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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魔兽”社会

《三联生活周刊》杂志封面

  主笔◎李伟

  小镇里混网吧的待业青年与身家千万的私营企业主,在多大的层面上会取得利益的一致?他们能否结成利益的共同体?

  这是一个社会学问题,但这种情况在《魔兽世界》中实现了。这款由暴雪公司开发,2005年5月开始在国内正式运营的网络游戏,至今已经拥有了500万活跃玩家。约占全国大型在线游戏(MMO)人数的1/10。

  其中最活跃的18~24岁的年轻人占据了50%的比例,另一半则包括学生、小白领、公务员,也有公司高管以及企业老板,从更小的小孩到更老的老人。他们对快乐感受各不相同,休闲、社交、竞赛甚至赚钱,或者仅仅当一个聊天室。

  《魔兽世界》催生了一个单纯的利益共同体。尽管他们有不同的社会背景,追求不同的娱乐方式,但前提是——他们希望这款游戏必须运行下去。也唯有如此,他们才能继续沉浸在虚拟人生中,自得其乐。这种虚拟人生究竟是否健康,那是社会学家需要讨论的另一个问题。

  500万人构成了一个小型社会,这样的小社会已经积聚了足够大的能量。《魔兽世界》的游戏权,成为这个小型社会公民的公共利益。他们希望继续玩下去,并且能玩到最新的版本,在每小时4毛钱的“世界”中实现自己。

  回顾一下,这些年越来越庞大的网络游戏产业是这个不断庞大的“虚拟社会”的缔造者。

  根据艾瑞咨询发布的数据,2008年,中国网络游戏的市场规模目前已经达到了207亿元,同比增长52.2%。连续多年,网游的年增长率都超过了50%,今年市场规模突破260亿元当无疑问。

  网络游戏由此已经变成互联网各子行业中的老大,规模与收入排在第一,力压网络广告、电子商务和搜索服务等分行业。这是一个巨大的商业利益,从财报上看,作为《魔兽世界》的国内运营商,网易公司的一半收入都来自网络游戏,这还是未曾接手“魔兽”之前的状况。魔兽服务器关闭一天,网易的收入就将减少400多万元。而网易所运营的另一款游戏——《梦幻西游》,已经有五六年的历史,至今仍旧保持平均在线65万人左右,为国内最高纪录。它的总注册人数达到了两亿,最多时有232万玩家同时在线,每周都有新服务器开放。它已不仅是一个游戏,更是一个大量不同人群沉浸期间,寻找乐趣的大型网络社区。

  现在没有任何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轻视网络游戏市场。在腾讯刚刚公布的今年三季报中,公司营收33.7亿元,其中约15亿元来自网络游戏,《地下城与勇士》于本季内的最高同时在线账号超过200万。同时,腾讯推出的《丝路英雄》(一款网页MMO)及《英雄岛》(一款面向细分市场的MMO),涵盖了网络游戏的各个细分市场。

  网络公司财务报表的背后,是一个不断在推动商业利益中扩张的玩家群体。

  根据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CNNIC)2008年的数据,截止到2008年底,中国互联网网民已经接近3亿(2.98亿)人,互联网普及率为22.6%,而韩国、日本和美国互联网普及率都已经超过70%。在近3亿的网民中,网络游戏使用比例为62.8%,比2007年增长了3.5%。这主要受益于网络游戏产品内容以及形式的丰富:一方面,网络游戏产品内容的多样化加大了其向高、低两个年龄段用户的扩张力度;另一方面,网页游戏作为新兴的游戏形式在2008年得到了迅速的发展,无须下载客户端、操作方便等特性创造了工作时间的网游市场。

  “可以预测,未来5年中国网民数量可以再翻一倍达到6亿人,10年后达到8亿人,网游玩家的数量还会大大增加。”文睿研究的高级游戏分析师易飞凡告诉本刊。

  而在另一个层面上,玩家群体的纵向扩张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玩家的阶层、学历等限制被打破。

  “说起网络游戏,如果是5年前,你会想到什么?烟雾缭绕的小网吧、不修边幅的社会青年?但现在,网游的玩家群体已经发生了改变,从当初边缘人群延展为为现在的主流人群加入,特别是社交游戏、网页游戏等新兴游戏的兴起,大大扩展了白领玩家的用户群。”易飞凡说。

  游戏的主流人群逐渐克隆普罗大众,网络社区与现实社区的构成也在趋同。“网络游戏中高学历、高收入、高年龄的‘三高’玩家比例不断提高。目前玩家中,大专及以上学历的玩家已经占到整体玩家的近50%。譬如‘联众游戏平台’几乎都是‘三高’玩家。”易飞凡说,“下一个网民高增长人群将是15岁以下的孩子,以及30~40岁初中文化以下的人群。”

  网络游戏已经变成一个不可忽视的社会形态,在涉及群体越来越广泛、涉及利益越来越深入的前提下,值得我们从社会调查的角度,去观察这个社会中玩家的生活方式与社会结构形态。从这个意义,我们把《魔兽世界》500万玩家所已经形成的社会结构作为一个社会学研究的模本——现实中分化的利益通过网络社会化形成了共同的出口,而网络游戏的监管者们面对这个社会群体的公共利益,给行使管理的责能带来了相当大的难度。

“第七天堂”职业战队正在测试探讨美国暴雪公司的新版本内容

  在普通人印象中,玩游戏的人,通常是宅在家里,个性孤僻,没有生活的人,对社会贡献甚少。

  《魔兽世界》的不同处在于,它的受众太广泛。就本刊记者采访的玩家中,就有大学老师,有程序员,有摄影师,有清华大学学生,有公司老总,有无业游民……回顾往事种种,他们共同的感慨是,打怪升级打装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最后真正留在记忆里的,是一些人,一些事,一些感情,只有这些是真实的。

  记者◎陈赛

  暴雪公司曾经做过一个类似“心灵鸡汤”的网站,专门记录“魔兽”玩家的种种事迹。

  一个匿名的母亲说,《魔兽世界》鼓励了她的两个儿子之间的团结互爱,他们会分享装备,建立团队,彼此扶持。

  一个罹患脑癌的10岁小玩家,在临终前终于达成心愿:拜访暴雪在加州的总部,做一天游戏设计师。他给一个NPC配了音,设计了一个寻找失狗(以自己的狗为原型)的任务,还设计了一把强力弩。最后,用他父亲的话说,“他是一个好孩子,一个聪颖而热忱的孩子,一个WOW的死忠,一个爱吃糯米布丁和奶油拌面的孩子,一个在无尽痛苦中仍不忘微笑的孩子”。

  中国的服务器上也可以找到类似的悲情故事。

  一个警察玩“魔兽”,后来殉职,有玩家在游戏里为他组织了葬礼,很多“战友”前来祭拜。

  重庆一个“魔兽”公会的会长在网上卖号,打算凑两三千块钱给妻子治病,结果无数玩家慷慨解囊。

  还有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妙人。比如“三季稻”,人称三哥,他是国服里的一个传奇人物,独来独往,专杀小号。他不参加任何公会,也不参加任何活动,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有个联盟玩家给自己的ID起名叫“部落不是东西”,然后到处躲避部落的追杀,历尽艰辛,乐此不疲。

  还有一玩家一根筋要当大奸商,不练级,不打怪,只是在不同种族之间倒买倒卖,囤货居奇,最终控制整个服务器的经济命脉。

  其实,游戏和现实世界一样,不管是谁,总有点追求。在《魔兽世界》里,有人求升级,有人求装备,有人享受打到BOSS的过程,有人追求领导公会的快感,但也有BJ这样的游侠——他最大的乐趣是发掘游戏里面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他会一个人去爬山,游泳,客串做奸商,躲在没人的地方钓鱼,或者和小妹妹在山顶看日出。为了抓一只宠物,他可以在树下连续盯上40多个小时,如痴如醉,跟谈恋爱一样。走出游戏,又觉得自己很傻。BJ今年33岁,是一个程序员,家住南京,有家庭,有事业,热爱生活。

  Kungen:“魔兽”第一战士

  5年来,昆哥(Kungen)已经习惯了“魔兽”粉丝们的崇拜,虽然一开始,这种崇拜对他来说显得那么诡异和陌生——有人会给他打电话,街上抓住他要签名,他走出比赛现场,甚至有人会下跪,泪流满面。

  “我享受这种名气,至少觉得很好玩。”他在邮件中告诉本刊记者。

  Kungen,在瑞典语中是“国王”的意思。在《魔兽世界》里,昆哥的确是国王一样的人物。他玩的是牛头人战士,是全世界公认最优秀的战士,也是最有钱的战士。更重要的是,他一手创办了Nihilum公会,并率领公会几乎包揽了TBC时代(《燃烧的远征》,是《魔兽世界》第一部资料片)所有重要BOSS的FD(First Down,首次击败)。

  去年11月,Nihilum与另一顶级公会SK合并,在一个迪拜富豪资助下成立了Ensidia公会(www.ensidia.com),真正成为《魔兽世界》有史以来实力最强的PVE公会。昆哥是会长之一,也是管理人员,这成了他的正式职业。

  关于他在《魔兽世界》之前的真实生活,昆哥不愿透露太多细节,也许是为了保持神秘感。只知道他叫托马斯·班特森·亚玫戴欧,26岁,瑞法混血儿,和女朋友住在瑞典的哥特堡,是左撇子。

  他说,无论在游戏,还是现实世界,他都是极其好胜的性格。不管做什么,都非赢不可。

  “我是天生的战士。”他在邮件接受采访中说,“不管什么游戏,我总是选择坦克战士,因为这是副本里最重要的一个职业。如果我是DPS或者治疗职业,而队里的坦克平庸迟钝的话,我会疯掉的。但是,身为坦克,无论你的战友有多差劲,你都可以带着整个团队继续前进。”

  他最喜欢玩副本,人称“副本机器”。在他看来,副本是整个游戏中最具戏剧性和竞争性的内容。他之所以从来没有对《魔兽世界》厌倦过,就因为世界各大公会就副本进度的竞争从来没有停止过。“只要暴雪给我们足够好的内容,让世界上最好的公会在一个公平的基础上互相竞争,我就能保持足够的兴奋度来玩这个游戏。”

  其实,Kungen对《魔兽世界》的兴趣,最初始于PVP(玩家对玩家)竞技。他以为这个游戏会像《亚瑟王宫的阴影》一样,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游戏。因此,他的计划是迅速升级,迅速撂倒(PWN)所有联盟。但很快,他意识到这个游戏不应该这样玩。他开始集中到PVE(玩家对环境)和公会上。他的新目标是,创建一个全服务器最好的公会,于是就有了Nihilum。Nihilum是拉丁文,意思是“不存在于世界上的公会”。

  看几条Nihilum的招新条件,也许你就明白它的风格了:

  你必须很成熟,而且非常非常非常的有耐心,最少18岁;

  你必须在任何时候都全神贯注,注意细节,这非常的重要;

  你必须能开玩笑,能容忍别人,如果你是个感性的人,Nihilum不适合你;

  假如我们有兴趣我们会联系你,如果我们不联系你,表示我们对你没兴趣,别联系我们。

  很多人以为,像昆哥这样的人,大概整天混在《魔兽世界》里。其实,他是一个很有节制的玩家,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比如新的资料片出来,或者有新的副本时,才会玩得很疯狂,一天15个小时不在话下。但一般时候,他一周平均只玩几小时。

  “我并不是外人所以为的那种整天没有生活的人。”他说,“我喜欢音乐,基本上什么歌都听,尤其是RNB和嘻哈音乐。我还是个肥皂剧大王,我追看《加州靡情》、《豪斯医生》、《我怎么遇到你妈妈》、《24小时》,还有各种各样的扑克秀节目。”

  他还喜欢一切体育运动,尤其是足球和篮球。只不过,自从玩《魔兽》以来,他就没时间运动了。5年来,他每年买一张健身卡,但一共只去了三四个星期。

  “两个星期前,我又开始去健身房了。”他说,“希望这次能坚持下来。”

  最后我问他,如何评判一个玩家在《魔兽世界》中的成功?

  他说:“拜托!不过是个游戏而已。只要你玩得开心,就是赢家了。”

  云星

  炎魔锤、逐风剑、黑虫坐骑、蛋刀、橙弓……凡是你能想象到的,《魔兽世界》里所有的装备,“云星”都有。很多装备现在已经不稀罕了,但几年前,全服务器只有他有,全中国也不多。

  见到云星是在第五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里。他今年22岁,身材瘦弱,大冷天就穿一件衬衫和薄外套。头发是韩版的造型,神情淡淡的,说话时眼神总是飘到远处,不与你做正面接触。

  几年前,他喜欢在网吧里玩“魔兽”。他的装备一拿出来,周围总有许多人围观赞叹。比如橙弓,那是猎人的装备,他的职业是盗贼,拿了并无多大用处,但当猎人还在苦苦追求,求之不得时,他已经拿一把橙弓在玩了。他很享受这种虚荣感。

  “玩游戏的人都虚荣吧。”他说,眼神仍然飘向远方,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自嘲。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魔兽世界》里是一个活泼爱闹、叱咤风云的人物。

  “我跟游戏里的人交流,比跟现实中的人交流要痛快一些。”他说。

  在《魔兽世界》里,云星可算是一个相当执著的人。一个ID下来,他亲手把所有的职业都玩了个遍,每个职业都练到70级。国服没有DK(死亡骑士),他特地跑到台服去玩,也练到满级为止。

  4年来,他说不清楚自己在“魔兽”里一共投入了多少时间、精力和感情。

  上大学的时候,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基本上所有空闲时间都混在游戏里。现在工作了,一来没有那么多时间,二来该拿的装备也都到手了,“魔兽”本身对他的吸引力也就大不如前。但是,每天上完班回到家,他还是习惯性地上线,把语音挂上,静静地听公会里的人聊会儿天。基本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但有时候,他们也会说,哦,你回来啦。像家人一样,尽管他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这些人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子的。

  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听他讲游戏里的人和事,我突然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他并不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而是在那个遥远的,我并不熟悉的幻想空间里。对他来说,也许那里是一个更有人情味的地方。因为玩游戏,他疏远了一些真实生活里的朋友,与父母也不亲近。

  云星生于1986年,他的童年是在模型玩具和任天堂红白机中度过的。他还属于中国第一代数字原住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父亲给他买了一台电脑,希望开阔他的眼界,但他对电脑游戏入了迷。那时候游戏不多,大都是纸牌游戏,但凡是能玩的,他都喜欢。

  他毕业于一所并不怎么样的专科学校,但因为资深“魔兽”玩家的身份,得到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收入也还不错,反而比当年很多同学过得都要好一些。

  白天,他是一家游戏公司的产品经理,朝九晚五,生活的基本内容就是上班、睡觉、吃饭。渴望得到什么?赚钱吧。赚的越多越好。

  晚上,他是云星,“杀手天堂”公会里的著名盗贼,技术一流,银行里搜罗了“魔兽”各个时代的奇珍异宝。

  游戏之外的时间,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和朋友出去喝酒,聚会,去夜店,逛迪厅。他不喜欢运动。

  “其实,我把游戏和生活分得很清楚,因为我怕沉迷。虽然在周围人眼里,我绝对是沉迷的。”

  “我很清楚,我在游戏里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大堆0和1。运营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不过,这也没什么。”

  对“魔兽”来说,重要的不是你一个人有多牛的装备,而是你所在的公会是否厉害。比起装备,他更享受打副本的快乐。

  他所在的公会叫“杀手天堂”,最风光时,会员一度超过500人,全是死硬派,每个人都像疯子一样的热衷于“开荒”(第一次打副本)。

  那时候,开荒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经常半夜两三点一个电话过来,立刻从被窝里跳出来,火烧眉毛地赶去救场。

  有一次开荒,一个BOSS卡了他们有一周的时间,天天晚上去打,总也打不过,最终击杀的那一刻,快感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像打赢一场战争一样。

  说到这些事情,云星的眼神里开始流露出年轻人特有的那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对他来说,现实生活中大概从来没有过这么激动的时刻。

  他们是一代新人,他们从游戏中体味到的七情六欲、自由意志或者团队精神,可能比现实生活更丰富。

  他们热爱游戏世界,因为在现实中,你付出了,不一定就有回报。但游戏里,你付出了,就一定有回报。

  蛀牙

  “蛀牙”的家在北京西城一个刚建成的小区。采访那天刚好赶上大雪,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小时。

  她让我在客厅的沙发里坐下,顺手塞给我一个抱枕,手脚麻利地泡了一壶大红袍,又拿出一盒精致的巧克力。窗外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客厅里明亮整洁。

  她穿一套家居服,大概30岁年纪,高个,短发,圆脸,眼睛大大的,爱笑,笑起来给人感觉很温暖。

  “在游戏里,我经常标榜自己人长得漂亮,高学历。”她一边沏茶一边笑着说。

  一个年轻的大学女老师,的确不像典型的“魔兽”玩家。她有家庭,有事业,书架上装满了书,电脑里装满美剧和电影,周末会和老公出去看电影,和闺密一起逛街。去年,她刚考上建筑学博士,每周都要在北京和天津之间来回奔波。

  总之,与我们对网络游戏玩家的刻板印象不同,她是一个有生活的人。但是,她每天仍然要花三四个小时在《魔兽世界》里。在那里,她过着另外一种人生。曾经有学生无意间知道她玩“魔兽”,试图用金币“贿赂”她,但是她说:“属于游戏的,只停留在游戏里。我不希望游戏和现实生活发生任何关系。”

  “我不是因为生活得太差,所以在游戏里找平衡;或者是缺少什么,到游戏里去找什么补偿。只是一种正常的消遣方式而已。”

  然后,她带我进入她在游戏里的世界。铁炉堡,联盟主城,隐藏在深蓝山脉之间,白雪皑皑,晨曦微红,两个怪兽扛着铜锤,沿着陡峭的山崖行走。“你不觉得很漂亮吗?”她转头问我。

  在游戏里,她叫“一颗蛀牙”,是一个侏儒法师,长相滑稽,穿着绿色长袍,走起路来像豆子一样蹦来蹦去。

  因为是中午,游戏里没几个人,她与旁边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打了声招呼,打了几下木桩,她说这是试验新天赋的DPS能力。

  她骑上一只白色大鸟,说这叫始祖幼龙。这条龙得来不容易,必须收集齐50种不同的坐骑,辛辛苦苦忙了大半年。

  她向我一一展示她的坐骑,神情很是得意。收藏各种宝贝和宠物是她在游戏里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大概是因为女人天生的收藏癖。传言曾经有玩家为了搜集全《魔兽世界》里所有的宠物,花费了10万元。

  从内测算起,蛀牙已经在“魔兽”里混了4年多,也算骨灰级的玩家了。

  一般玩家都会练好多个号,把各种职业都试一次,但她只练一个号,一个职业,而且永远在一个服务器上。

  很多玩家,一定要拿到最好的装备,而且最早拿到。但她不是。

  她不喜欢在游戏里打打杀杀。她是联盟的人,但从不杀部落的人,也杀不过他们。遇上有人要砍她,就一逃了之。万一逃不走,也就乖乖就戮。反正死了还能复活嘛。不幸遇上联盟和部落血拼,她就躲在一边等死,若是侥幸不死,就在一旁瞧个热闹。

  她玩副本,只是为了和大家在一起,聊聊天,享受一个过程。大家也愿意带着她,尽管她技术很烂,对集体作战没什么用处,但有她在身边,插科打诨,活跃气氛,整个过程会轻松愉快很多。

  “‘魔兽’给我的乐趣,是跟人交流的乐趣,而不是玩的乐趣。我的快乐都是建立在友谊的交往之上。”

  其实,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她会突然有一种空虚的感觉——你在游戏里的满足感,能给你现实生活带来什么呢?然后,她会离开游戏一段时间。真的不玩了,也就没有任何留恋。但最后,她发现自己总是回到这里。

  大概是4年来,她习惯了有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一群人,每天上线都会相互打个招呼,大家在一起很和睦,很愉快,气味相投,有一套自己的语言、传统和调侃方式,以一种特有的方式彼此关心着。

  今天某某结婚了,某某生孩子了,哪儿哪儿下雪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上大学时宿舍里一帮女生凑在一起闲聊一样。

  去年,因为九城与网易交接,国服即将关闭,公会里很多人都惶惶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于是拉着战友在每个战斗过的地方拍照留念。大家都很伤感。

  她也见过那种很冷漠的公会,不管你说什么,都没有人理你。大家聚在一起,只是为了打副本,19点半组队,零点打完,打完就散。后来那个公会解散了,她很高兴。

  其实,她的公会里大部分人都比她年轻,但她喜欢跟年轻人在一起。

  “我不大喜欢接受自己已经30岁的现实,总想要倒退到几年前的状态。社会规则要求你到了一定的年龄,就要结婚、生子、好好工作,好像每个人都必须走这样的路。相比之下,游戏是一个简单得多的地方,你不用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过,就性格而言,游戏里的我和现实中的我是完全一样的。”她说,“快活,爱热闹,爱管闲事,爱说话,说话还挺逗。”

  说起来有点搞笑。她是闲得发慌才到游戏里来,但到了游戏里,还是继续做一个闲人。大概天性如此。

  玩家之间有一种说法,人品如戏品。一个人在游戏里的品性往往反映他/她真实世界里的个性。比如推倒BOSS的时候,有人很大度,绝不争抢无谓的装备,但有些人就锱铢必较。

  不久前,蛀牙所在的公会闹分裂,就因为有人发现会长中饱私囊。即使在《魔兽世界》里,因为利益而分道扬镳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跟现实世界一样。

  但是,游戏里结下的友谊,与现实生活中毕竟不同。信任被辜负的感觉,睡一觉也许就忘了,但毕竟也是辜负。

  游戏里绝交特别简单,互相不说话,过几天就把你忘了。一转服,又是一个新世界。

  “昨天我去屠城了。”第二天,蛀牙在MSN上激动地告诉我,“9个团,300多个人,整整一通宵,好家伙,机器卡得都快动不了了。”

  所谓屠城,就是打入对立阵营的主城,把他们的领袖杀掉,会获得一个成就,叫“为了联盟!”

  我惊讶地问,“你不是不喜欢打打杀杀吗?”

  过了一会儿,MSN上传来这样一句话:“可能我这种胆小怕事的人,偶尔也有想一刃敌人的念头吧。”

  “魔兽审批”事件被无限放大的种种解释几乎都可以说得通。毕竟它关系到一个年销售超过200亿元、比5年前新闻出版署副署长于永湛在ChinaJoy上预测的数字整整翻了一番的市场的管辖权问题、管理办法问题,它关系到那些仍然云集在场外等待“进场”的天量资金是否进入、何时进入,又以何种方式进入的问题。相比之下,500万玩家等待审批结果和《巫妖王之怒》问世的“寂寞”只不过是所有问题的表象。

  ◎罗捷

  平衡的游戏和失衡的商业

  几乎没人否认,作为一款精益求精的产品,已经在国内运营4年的《魔兽世界》仍然拥有目前所有网络游戏中最杰出的场景和细节,同时也拥有对游戏内部的公平性和内在平衡最为苛刻的追求。

  作为开发者,暴雪公司的理想主义不容置疑。“暴雪是一个设计型公司,它的领导层都是技术人员。对他们来说,不存在任何资本压力。作为母公司维旺迪的造金机器,维旺迪对他们也很难施加影响。如果他们觉得对一款产品还有不满意的地方,他们可以无限期推迟上线。‘魔兽’他们就这么干过,曾经对已经成型的设计推翻重来,完全不计成本。”向来认为“‘魔兽’是全世界最好的公司做的最好的游戏”的178游戏网总裁张云帆对本刊说。

  张云帆是暴雪测试这款游戏期间就被暴雪征询意见的资深玩家,被视为国内和暴雪公司最密切的业内人士。“暴雪太有钱了。”他说,“它的每个员工都很有钱,里面有一位中国设计师,只在暴雪待了半年,就能花64万美元在洛杉矶买下一套公寓。对暴雪设计师来说,他们没有时间压力和金钱压力,公司也没有财务压力,他们手上的现金流极为充裕,因此他们只是想做一个好玩的、完美的东西。”

  但这款追求完美的作品一旦离开《魔兽世界》开发小组的工作室,进入全球流通渠道时,局面就变了。或者说,当它作为“维旺迪环球游戏”出口的一款强势产品时,它本身就已经失衡了。“当你知道现在国内每年有多少网络游戏被开发并上线时,你就知道,像《魔兽世界》这样一款顶尖游戏是多么稀缺。”经历过国内网游发展几个重大阶段的王峰对此深有感触,现为“蓝港在线”董事长的王峰在“金山”担任副总裁时就曾负责过早期网游产品《剑侠情缘》的发行营销,这家专业从事于网络游戏研发与运营的企业在短短两年内获得数笔风投注资,深受资本市场青睐。

  对《魔兽世界》的竞争只是一回事,它不过是历史的重演:几年前,当大批韩国厂商为了夺得《魔兽世界》的代理权而头破血流时,维旺迪就突然宣布在韩国区独自运营《魔兽世界》。在王峰看来,无论是4年前九城公司从一场“豪赌”中胜出,还是如今四面楚歌陷入困局的溃败,从根本上来说,都是维旺迪利用这款“奇货可居”的游戏利益最大化的结果。

  游戏开发商和代理商之间的微妙博弈一直是代理制全球推广下的常态。而对于像《魔兽世界》这样的产品,甚至完全不存在“博弈”,对维旺迪来说,只有两个结果:带你玩,不带你玩。“规则的定制权完全掌握的发行商手里。”王峰告诉本刊。

  “资料片”既是《魔兽世界》独特的发行模式,也是这种强硬规则下的商业策略。“国内网游极少是按‘资料片’去卖的,这种方式跟像‘大话’‘传奇’这些游戏的一代产品和二代产品完全不同,后者只是系列产品,而它更像‘连续剧’。”王峰告诉本刊,“只有‘魔兽’这样的游戏才敢这么做。‘资料片’使得游戏前后有着更强的连续性,既是在故事情节上,也是在玩家维护上。它有信心让玩家尽可能地留在这款游戏里。每期资料片要保留所有的用户数据,玩家的人物角色都有延续性,而不像其他网游的一、二代产品,另起炉灶,从零开始。”

  承上启下的资料片对玩家是巨大的诱惑。这就不难理解心怀期待的500万玩家从“九城时代”就在苦苦守候等待《巫妖王之怒》通过新闻出版总署的审批。而对本就被动的代理商而言,资料片模式大大捆绑了他们的手脚,他们几乎失去所剩无几的议价能力,因为要么就忍受维旺迪在合同到期后更换代理商时的狮子大开口,要么失去的不光只是这款游戏,还有他们运营多年积累的全部用户资源。

  “我一直这样认为,当运营商和渠道商完成中介之后,游戏中真正的关系就是玩家和游戏设计者之间的关系。”王峰说,代理本身就是个危险的生意,当它的利润越大时,它潜在的危机也就越大。“‘代理制’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替别人打工,如果代理商想接着赚第二笔,就要问问自己手上还有些什么牌了。”

  尽管维旺迪已经从源头上拿走了5130万美元的版税,还可以4年内坐享25%的利润分成,一名曾在九城任职的高管对本刊说,从2004年底因为这一款游戏就成功登陆纳斯达克那一刻起,九城事实上就已经意识到,它不会是一个长命的代理商。

  “饼”分到九城这里,只有一条路,就是第一份合同到期之前,如何在运营时最大限度地将这款游戏的利润放到最大。“公正”和“平衡”是理想主义的,大多数时候,它们都会是通往商业利润道路上的绊脚石。暴雪的《魔兽世界》是美妙的:设计师们鼓励各国的玩家去探索“艾泽拉斯大陆”,去虚拟世界中旅行、钓鱼,在游戏中结交朋友。国服的《魔兽世界》则充满了“中国特色”:“代练”、“外挂”、“金币生意”从开服之日起就方兴未艾,它们甚至一定程度上被默许,只要争取玩家在游戏里尽可能多地“燃烧”点卡。利用游戏中的“失衡”对一个迫切需要急功近利的商家而言,不失为压榨游戏商业价值的一条有效途径。

  “《魔兽世界》进入中国市场以来,中国玩家对它最大的抱怨,就是糟糕的游戏环境下我们花的钱却要比西方玩家多。”张云帆仍然认为,“比起其他人民币游戏来,国内的《魔兽世界》还是一个相对公平的游戏。”但人们同样能在中国的《魔兽世界》里依稀看到另一款著名游戏《征途》的影子。

  从根源上说,正是商业价值巨大的《魔兽世界》既成的利益格局,导致了代理商“杀鸡取卵”式的运营,进而导致了九城和500万玩家的关系紧张,导致了九城在商业上对暴雪的背叛(为了牵制维旺迪,九城今年初与维旺迪最大竞争对手EA合作,这意味着《魔兽世界》收益将部分流入EA囊中,这也成为“魔兽易主”最公开的理由),也导致了《魔兽世界》因为易主和审批受阻后九城和网易矛盾的公开化。

  当这款游戏2005年到中国500万玩家手里时,很难说,《魔兽世界》仍然是那家富裕的暴雪公司开发的那款游戏。

  模式之变

  “点卡收费”是当年九城引进《魔兽世界》时对它的最大改造,它让这款炙手可热的游戏变得更适应中国水土。

  同为“时间收费模式”的两种办法,“包月卡”这种固定收费方式在美服、欧服和台服被广泛采用,张云帆认为,因为它集中体现了暴雪公平收费的理念:“所有人购买这个服务的价格是一样的”——无论他是职业玩家,还是休闲玩家。

  但进入中国市场后,月卡收费和点卡收费,在经济效益上的差别显而易见。“老美没有那么精确,月卡是大概计算了各类玩家平均消费时间计算的结果。”张云帆说,按照台服月卡90多元的标准,大陆的月卡在60块左右是合理的价位,按照点卡只能玩133小时左右,这相当于每天玩4个小时左右时间,而对于大量每天玩12小时的玩家,他们只用一周就超过这个消费,“更重要的是,中国有很多玩家,愿意花更多的时间,花更多的钱,比别人更强大”。

  张云帆说:“在正式代理运营《魔兽世界》前,九城市场部的人专门讨论过收费模式的问题,最后计算下来的结果是,玩家使用点卡一定会比月卡花更多的钱。并且他们认为,一种收费模式下,肯定会有正反两种评价,那些抱怨嫌贵的人,一定是游戏时间远高于平均时间的玩家,是游戏真正的利润来源,而他们中大部分是学生和社会青年,他们的社会影响弱,社会声音基本上是听不到的。而认为收费模式合理的玩家,以上班族为主,他们是社会的主流群体。这样综合看来,也是点卡模式要更为讨好。”尽管《魔兽世界》在国内运营3年后启用了防沉迷系统,但点卡收费的目的是显然是为了从沉迷玩家身上赚走更多的钱。

  《魔兽世界》进入中国的时候,国内网游已经进入了“道具收费”的赢利模式时代,这种直接将人民币和玩家人物角色的强大挂钩的模式被诟病为“人民币游戏”。二区梅尔加尼服务器玩家先寇布说,《魔兽世界》是仍然采用“时间收费”的极少数几款游戏之一,但从月卡到点卡之变,实际上已经让它在精神上更接近后者了。

  张云帆说,《魔兽世界》中国化的另一个变动是,中国运营商为了营利要求,允许每一个收费账户里最多建8个角色,如果你在不同的区玩,每个区还可以再建8个角色。如果是月卡,玩家在这些不同角色中切换,不需要再支付费用,而如果使用点卡,每个角色上花的时间都将直接等同于是金钱,你多玩一个角色,就要多付一个角色的费用。它在游戏设计商允许的范围内,将一款游戏的利润放大到最大。

  “金币农夫”

  “金币农夫”是《魔兽世界》衍生产业链的一个重要部分,也是在游戏设计商和代理商博弈中生存的一个群体。

  二区埃苏雷格服务器玩家春田花花曾经因为金币交易被几次封停或注销了ID。他的13台机器在26个人24小时的不停操作下,每天可以从《魔兽世界》中打出十几万魔兽金币。因为金币增多导致贬值,每个魔兽金币的收购价从《魔兽世界》在国内运营以来贬值了75%左右。

  这些人是游戏设计者的对手,他们使得原本应该流回游戏的金钱集中到了游戏金币批发商手中——游戏系统中的货币只进不出——这成为加剧游戏通货膨胀的极大隐患。金融系统的平衡是游戏设计中的一个重要方面。玩家先寇布说,《魔兽世界》是目前网络游戏中通货膨胀控制最好的,它有一套很强大的货币回收系统,“比如,修装备,越好的装备修理费越高;洗天赋,每重新洗一次天赋要消耗的金币都会增加,而玩家为了测试同一职业不同天赋的效果往往会反复更换天赋。然后《魔兽世界》的‘成就系统’也鼓励你养成一些奢侈的爱好,比如搜集各式宠物和各式坐骑,这些都要耗费极多的金币。通过这些方式,游戏系统就能够实现对发出货币的回收,平衡货币体系”。但设计师们没法阻止一些人想从游戏中分一杯羹的想法。像春田花花这样通过打币练级然后将虚拟金币和装备(或称道具)卖给第三方交易商或需求方,从而换取人民币或美元的游戏“玩家”,被称作网游的“金币农夫”。

  曼彻斯特大学的Richard Heeks早在2008年的时候做过一份调查报告,报告显示全球范围内大概有50万从事“金币农业”的金币农夫,其中中国占了相当大比例。在“金币农业”的产业链条里,许多消费者靠着这个产业实现在游戏里快速成长的目标,而更多的金币农夫则依靠这份职业谋生。“金币农业”在中国发展得尤其蓬勃,根据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的统计,仅去年一年国内“金币农业”的产值就高达20亿美元,折合人民币高达100多亿元。它已经完全形成了“网游第二市场”,区别于网游开发商和运营商仅靠出卖CDKEY(游戏安装及运行许可证)及点卡、月卡那样的“网游第一市场”。

  王峰说:“因为市场规范程度高,美国网游开发商和运营商的主要收入来自产品包的销售,而国内运营商的收益主要是网游的点卡、包月卡销售。私服、外挂、盗号是运营商普遍反感也最头疼的行为,无论盗号还是购买获得虚拟金币和道具,游戏中都无法甄别;而且一定程度上,出卖道具和金币获取利益,也容易吸引众多金币农夫打币销售,造成游戏里的通货膨胀,影响游戏生命周期。”而目前的网游道具和金币交易,90%的市场份额来自于《魔兽世界》金币交易。

  暴雪几年前曾以打击外挂为名斩钉截铁地封杀数十万用户,超过3000万的魔兽金币被移除,超过百万的现实财富瞬间蒸发,这被视为游戏开发商出手整肃游戏内在秩序、打击外挂、警告和限制虚拟交易商交易自由度的举动。但这却并非运营商乐于看到的情况。以淘宝、5173为代表的虚拟交易商及其主导下的这个劳动密集型产业,本身也是这个行业所具备的群众基础的一个缩影,它们破坏秩序的同时,也活跃了游戏中虚拟经济的发展循环。处于这个灰色产业链底端的金币农夫们,既是破坏游戏平衡的群体,也是网络游戏时间消费的最大贡献者。玩家先寇布说:“由于目前网络游戏生态链条已经趋于稳定,突然对一部分游戏功能进行清洗,会伤及整个产业链条,是众多厂商不愿意看到的,对一个时间有限的代理商而言,当然更不愿意看到。”“对外挂、猖獗金币交易的默认甚至纵容,是导致玩家对国服游戏秩序一直抱怨重重的原因。”

  更大的商业力量

  与虚拟金币的交易商从游戏中获取的利润比起来,产业资本是网络游戏身后更大的商业推手。大量资本还在等待着进场。张云帆认为,网游行业的现状、《魔兽世界》运营中的种种问题,都集中体现了在一个高速发展行业的现实。这个市场大到连业内人士自己也未必能全然了解的地步。“每一年的增长都远远超过IDC发布的权威数据报告。”王峰介绍说,2001年这个市场大约有10亿元,而去年已经达到200亿元,这还不包括难以计算的网游地下市场的额度。王峰估计今年应该能达到50%的增长。

  没有人能估算想进入这个行业的热钱数量。王峰11月12日在人民大会堂的一个宴会厅搞了一个投资人的答谢宴会,结果,这些来自各个国家的资本代表互相交流的内容无一不集中在“游戏”上。“说来说去,大家的兴趣无非是网络游戏、社区游戏、游戏社区。”王峰对本刊说,“大家都在问对方,这些方面有没有可以找到合作机会的项目,可以一起做些东西。”“所有人都觉得现在游戏是赚钱最快的。”

  几年前的情况和现在完全不同。“我在金山做《剑侠情缘》的时候,游戏这部分对金山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收入,大家有点玩票性质,就是做个产品试一试。曾经有段时间,金山想把游戏业务整个给砍掉。”

  王峰说,但从盛大代理《传奇》并上市之后,形势一下子就改变了。陈天桥的发家直接得益于一款游戏,网络游戏在资本市场的成功,让这个并不被足够认可的产业被资本市场迅速放大了。网络游戏真正进入了一个产业化时代。

  “以陈天桥为代表的第一代网游商,还是靠原始资本起来的,而现在风险投资已经越来越青睐这个产业。”

  “互联网成了一个大的游戏场。最初的网络热,再火暴,在我看来,这些内容网站也无一不成了市场的培育者,等到大家都愿意为互联服务付费的时候,游戏产业起来了。游戏已经成了互联网最为成熟的产业模式和最常态的用户体验。现在除了网上购物,就是网上游戏。”王峰说,“每一年网民数量都呈现几千万的增长,保守估计,这里有1/4的人会成为新玩家,我常跟行内的人说,我们不用去挖老玩家,我只要在新玩家中争取到100万,我的公司就可以成为被玩家追捧的游戏公司之一,我就可以去上市了。”

  另一方面,这个行业实在不缺钱。“场内和场外的资金都很丰裕。”艾瑞分析师对本刊说,目前海外上市网游公司的普遍特点是,PE值低但现金流充裕。第一轮创业积累的巨大现金流就如同一个孵化器,他们再次回到这个炙手可热的行业中并孵化出更多的网游公司。比如,盛大网络曾于2007年推出“20计划”和“18计划”,通过投资游戏团队进行多元化发展,游戏团队分成最高可达20%。在这两大计划的推动下,盛大朝平台化的方向发展,而史玉柱的巨人网络2007年11月IPO之后共得资金8亿美元,今年史玉柱推出“赢在巨人”的网游创业平台,为网游创业者提供资金、技术、团队补充、全国推广运营等全方位支持。一旦项目成功,创业团队可获得最高20%的利润分成。

  对那些手握巨大现金流的场外风投来说,没有什么比如此快速的赚钱效应更打动人。2006年,风险投资总共给国内5家网游企业投了2100万美元,而在2007年的前9个月,他们对国内网游行业的投资就高达7650万美元,而近来的两年里,这个数字又成倍地上翻。IDG资本创始合伙人熊晓鸽对本刊说:“从资本层面来讲,多渠道的退出机制也使投资中国网游很有价值。”他说,金融危机给中国创造了一个机会,中国现在是全世界最有钱的国家,无论是民间还是政府都在寻求消费和投资的渠道,网游是个好的目标物。国内自主开发的网游产品已经超过了国外网游产品的市场,我国自主开发的游戏的销售额去年成长了60%以上,这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数字,说明游戏行业还是一个年轻的、快速成长的行业。

  王峰则具体解释了网游产业的造金速度。“5万人在线,是一个什么概念呢?5万的峰值在线相当于有15万游戏账号,活跃玩家则达到三四十万人,也就是说只要一款游戏能达到这个在线玩家量,就足以让这家研发型公司生存立足了。如果10万人在线,这个公司基本上就有了长期发展的实力,如果再翻一倍,20万人同时在线,那它基本上就可以考虑计划IPO时间表了。”

  “事实上,现在有很多短时间内就达到10万人在线的小公司,如果你不想扩张,一定有大量上市公司会跟你谈收购方案。因为对上市公司来说,这样的公司运营成本低,业绩相当可观,可以改善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这些上市的公司为了利益报表,会去并购扩大规模,如果创业企业有亮点,会成为上市公司争抢的目标。我知道,现在有一帮大的财团在买这样的小型公司,并到上市企业去。”

  九城的压力和作为监管者的新闻出版署和文化部的压力成为这种商业推力下的无奈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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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光裕重组中关村:一场双输的资本游戏

  国美电器在香港成功借壳之后,黄光裕希望给旗下的地产业务也插上资本之翼,内地上市公司中关村(000931)成为黄光裕的资本猎物,不过这一次,黄光裕“神乎其技”的资本运作手法没能再度重现,无论是上市公司中关村,还是黄光裕本人,都成为这场资本游戏中的输家——中关村重组失败,黄光裕被捕入狱。

  李斯

  借壳始末

  2006年4月5日,中关村(000931)发布公告称,公司大股东北京住总集团将持有的1.01亿股转让给鹏泰投资公司,占公司总股本的15%,转让价款合计7855万元。鹏泰投资的实际控制人正是黄光裕,这也是黄光裕在中关村第一次正式亮相,消息公告后,中关村的股价立即迎来4个涨停板,4个交易日内从2.5元上涨至3.67元。

  不过,北京市住总集团此次和黄光裕签署的还只是意向性协议,黄光裕真正入主中关村还是在3个月之后。2006年7月27日,中关村再次发布公告,大股东北京住总集团将持有的40%的股权正式转让给3家公司,其中鹏泰投资受让27.51%的股份,成为新的第一大股东,粤文音像公司受让7.5%的股权,海源控股公司受让5%的股权。粤文音像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黄光裕的潮汕老乡许钟民,因涉嫌经济犯罪仍在接受警方调查,海源控股的实际控制人是段永基,中关村公司的前任总裁。至此,黄光裕正式入主中关村,继2004年在香港收购京华自动化之后,中关村成为黄光裕的第二个壳资源。

  黄光裕当时的收购价约合每股0.78元,比2005年的每股净资产0.74元略有溢价,为取得27.51%的控股权,黄光裕共付出1.44亿元,以1.44亿元在A股市场获取一个壳资源,表面上看起来成本并不高,不过真正的代价在于后期的重组成本。

  从黄光裕在中关村第一次正式亮相,中关村的股价只有2.5元,到黄光裕正式入主,公司股价上涨至5.2元,在3个多月内上涨一倍。2006年7月,A股市场的大牛市已经开始起步,当时上证指数1680点,距离后来的6000点顶峰还有相当的距离,而中关村在黄光裕入主的刺激下,股价更是远超大盘,到2007年9月28日,公司股价已经上涨到14.76元,距黄光裕正式入主时又上涨了180%多,如果从黄光裕首次亮相时的2.5元算起,股价涨幅已经高达490%。

  黄光裕以当初每股0.78元的成本,一年多时间内已经上涨到14.76元,如果从二级市场套现的角度来看,无疑又是一次经典的资本运作,不过,黄光裕借壳主要志不在此,他还有更大手笔的资本运作。如果从资产重组的角度来看,股价迅速上涨意味着重组成本同步提升,简单而言,假如原来中关村的价值1个亿,黄光裕注入的资产需要对应1个亿,但是股价上涨1倍之后,黄光裕则需要相应注入2个亿的资产。为了防止股价继续攀升,黄光裕决定锁定重组成本,在2007年9月28日宣布中关村停牌,当日中关村股价收盘于14.76元。

  经过漫长的停牌之后,中关村终于在2008年5月7日宣布复牌,黄光裕的资产重组计划正式亮相。中关村计划以14.67元/股非公开发行不超过12.27亿股A股收购鹏润控股100%股权,这意味着上市公司中关村发行180亿元的股票,收购黄光裕180亿元的地产业务,这和2004年黄光裕在香港借壳京华自动化时的手法几乎如出一辙。

  当时的鹏润控股尚无实质性利润,2005年净利润仅为60.83万元,2007年仅为3497万元,公司预计2008年和2009年净利润将分别达到3.5亿元和6亿元以上,但即使预计的高增长能够兑现,上述资产评估作价180亿元显然还是大大高于投资者的认可程度。

  对于黄光裕选择在2007年9月28日停牌,市场普遍认为是黄光裕算计失误。因为当时的A股市场已是强弩之末,随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2007年10月16日,上证指数到达6100点的顶峰之后,便开始了一轮惨烈的下跌。如果中关村不宣布停牌,其股价自然也会随着大盘回落,所以外界普遍认为,黄光裕对大势判断失误,所以导致自己在中关村骑虎难下。黄光裕固然无法准确预见当时的A股市场即将见顶,但将股价锁定在14.76元是否果真让黄光裕陷入被动?其实也未必如此。

  如果从阴谋论的角度来看,并不排除这样一种可能:黄光裕主动将中关村股价炒高,一方面获取二级市场的差价,一方面也可以将自己的地产业务高价卖给上市公司。而如果股价不够高的话,中关村的市值不足以完成黄光裕的资产大挪移。

  黄光裕的重组计划是中关村定向增发12.27亿股,而中关村原有总股本为6.75亿股,其中黄光裕持有1.54亿股,如果增发成功,中关村的总股本将达到19.02亿股,而黄光裕及其关联方将持有13.81亿股,持股比例为72.6%,这样的持股比例保证了黄光裕的绝对控股权,三联商社之所以被黄光裕偷袭得手,正是大股东持股比例过低所致,黄光裕自己自然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但是,持股量如果太高也不是好事,假如中关村的股价没有从2.5元大幅拉升,黄光裕将地产业务以180亿元的高价卖给上市公司,黄光裕的持股量将会超过80%甚至更多,一方面导致中关村股票的流动性大大下降,对于黄光裕将来套现带来难度。另外一方面,按照我国《公司法》等相关规定,社会公众持有的股份不能低于公司股份总数的25%,或者公司股本总额超过人民币4亿元的,社会公众持股的比例不能低于10%,否则将暂停其股票上市资格。中关村的股本总额超过4亿元,也就是社会公众持股比例不能低于10%。黄光裕如果持股过高,甚至有可能使得中关村的公众持股触及10%的底线。所以中关村的股价必须维持在一个合理的位置,太高固然不好,但太低同样对黄光裕不利。

  虽然投资者对于重组充满期待,但投资者显然并不认可黄光裕推出的方案,何况,“首富效应”早已提前在股价上体现出来,中关村复牌之后股价迅速下跌,2008年11月4日,最低收盘于2.48元,正好和黄光裕在中关村第一次亮相时的股价基本相同。股价的神奇轮回似乎也在暗示黄光裕的命运,随后的中关村开始厄运连连,2008年11月24日,市场传出黄光裕被调查的消息,公司股票停牌一周,2008年11月28日,中国证监会相关发言人对外证实:2008年3月28日和4月28日,中国证监会分别对三联商社、中关村股票交易异常立案稽查,调查发现,在涉及上市公司重组、资产置换等重大事项过程中,北京鹏润投资有限公司有重大违法违规嫌疑,涉及金额巨大,中国证监会已依法将有关证据材料移交公安机关,北京鹏润投资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黄光裕。

  中关村往事

  黄光裕为何会相中中关村,在大多数人眼中都是一个难解之谜,因为中关村是一个著名的问题公司,背负太多的历史旧账,并不是一个干净的壳资源,在A股市场1000多家公司中,黄光裕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中关村的前身是著名的琼民源,因为财务造假和股价操纵给投资者带来巨额损失,1999年,由北京市住总集团为主发起人,联合北京市国有资产经营公司、北京市新技术产业发展服务中心、北京实创高科技发展总公司、联想集团控股公司、北京北大方正集团公司、四通集团公司等6家发起人,共同发起设立北京中关村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该公司借壳琼民源上市。与此同时,受北京市委、市政府的委托,四通集团的段永基出任中关村公司的总经理。北京市住总集团和段永基这样的梦幻组合在当时给投资者带来极大想象空间,但事实证明中关村并没有从此获得新生,只是另外一个噩梦的开始。

  当时如日中天的段永基在任上大刀阔斧,最为大手笔的动作就是在广东巨额投资CDMA项目。2001年左右,段永基成立了中关村通信公司来运作CDMA项目,上市公司中关村为该项目的银行贷款提供巨额担保,其中主要是广东发展银行北京市分行的31.2亿元贷款。但是国家的产业政策很快出现调整,国务院规定民间的CDMA项目必须移交中国联通来建设。段永基对于CDMA项目的资产报价为30多亿元,但是中国联通显然认为这个报价过高,双方就此陷入僵局,但是对于上市公司中关村而言,30多亿元的巨额担保,每年给公司带来沉重的财务负担,2002年亏损1.88亿元,2003年亏损6.33亿元,沦为*ST中科,通过变卖资产在2004年实现微盈,暂时避免了退市的命运,但是2005年再次巨额亏损5.3亿元。

  段永基在1999年加盟中关村之初,还只是职业经理人的角色,在中关村大幅亏损之后,段永基试图将中关村收于囊中,自己从职业经理人的角色变为公司老板。2005年底,段永基以自己在海外的注册公司海源控股作为收购平台,和中关村的大股东北京住总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以每股0.78元的价格受让后者25%的股权。不过,这一笔交易最终并没有实际成交,中关村很快进入黄光裕时代。

  黄光裕在2006年入主之后,中关村还不是一个干净的壳资源,还有很多历史旧账需要清理,然后才可以转型为地产主业。黄光裕做出了这样的计划安排:处置光大银行股权;处置四环股份股权;重组启迪控股;清理和处置中关村证券股权;协助中关村解除因CDMA产生的33.9亿元的担保责任;盘活其他不良资产,为中关村挽回经济损失。

  对于中关村而言,当务之急自然是当年CDMA产生的33.9亿元的担保责任,其中31.2亿元来自广发银行。2006年底,广发银行重组之后,不良资产由广东粤财公司接盘,中关村公司的巨额担保也由此转移至广东粤财公司名下。当年段永基对于广东CDMA项目的报价高达30多亿元,中国联通并不认可,后经过国资委核准,最终评估为6.43亿元,按照信息产业部、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国务院国资委和总参谋部通信部等5部委的协调意见,中国联通按照评估值的50%支付,也就是3.2亿元,与此同时,中关村公司还需要支付1.5亿元。2007年底,广东粤财公司在收到4.7亿元款项后,正式解除了中关村的担保责任。另外2.7亿元的CDMA担保来自中国建设银行天津市分行,2007年12月底,重庆海德实业有限公司以其持有的重庆海德100%股权质押给中关村,作为对上述2.7亿元担保的反担保,珠海国利工贸有限公司也出具书面《担保函》,对上述2.7亿元担保提供反担保。至此,中关村的CDMA旧账才算彻底了结。

  除此之外,其他的清理工作也逐渐展开。2006年7月31日,中关村将所持7425万股光大银行股权全部转让,此次转让完成后,中关村不再持有光大银行的股权;2007年6月27日,中关村以持有的启迪控股33.33%股权与鹏泰投资持有的中关村建设48.25%股权进行置换;对于中关村证券的投资,公司已全额计提减值准备。

  2006年3月,鹏泰投资公司从珠海国利手中收购了中关村建设公司的1.93亿股,斥资2.36亿元,占中关村建设总股本的48.25%。中关村建设是一家从事建筑施工的公司,鹏泰投资收购了其48.25%的股权之后,为了明确上市公司中关村的主业,黄光裕在2008年将鹏泰投资和中关村的启迪建设公司(成立于2000年的清华科技园项目)置换,将中关村建设48.25%的股权注入上市公司中关村,而当初黄光裕为这部分股权付出了2.26亿元,如果算上收购中关村27.51%的股权所付出的1.44亿元,黄光裕至此已经为中关村付出了3.8亿元。中关村建设注入上市公司之后,2008年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没有达到预测的6221万元,鹏泰投资补足了2205万元的差额,这意味着黄光裕正好投入了4亿元的真金白银。

  与此同时,为了缓解中关村的资金压力,鹏泰投资向上市公司及控股子公司累计借款近5亿元,其中4.08亿元不收取利息,鹏泰投资及其关联企业累计为上市公司融资提供担保2.68亿元。但投资者对黄光裕的重组方案并不认可,早在2008年8月28日,中关村董事会就已经决定放弃实施定向增发预案,黄光裕的地产梦想和中关村渐行渐远。而早在2007年底,段永基就已经从中关村脱身。

  黄光裕的地产版图

  黄光裕的地产业务究竟有多大规模,在业绩一直是一个谜团。

  在入主中关村之前,黄光裕在地产业务上几个较为知名的项目分别是早期的鹏润家园和后期的国美第一城等。2008年5月,中关村公布了180亿元的定向增发计划之后,黄光裕的地产版图第一次较为完整地公之于众。

  按照上市公司中关村的披露,鹏润控股旗下主要包括重庆中房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北京鹏润昊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北京金尊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北京鹏润六合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等10家公司,当时正在运作的地产二级开发项目主要包括位于北京、重庆和无锡等地的鹏润蓝海、国泰广场等,总规划占地面积约52.56万平方米,建筑面积约101.61万平方米。其余大多为土地一级市场开发,主要位于北京市,总占地面积超过10052.38万平方米。从中不难看出,黄光裕的地产资产主要是土地储备,二级开发项目大多还处于雏形之中。2007年,鹏润控股的利润仅有3497万元,总资产34.8亿元,净资产21.4亿元,但是黄光裕计划以180亿元卖给中关村,如果方案能够通过,黄光裕此前为中关村这个烂摊子所付出的努力也都值得了。当年黄光裕第一次在香港借壳京华自动化时,曾经将鹏润大厦的3间办公室的预售合约卖给上市公司,获取1200万港元现金以及3600多万股股份,将位于北京朝阳区的一块土地卖给上市公司,收获近2亿港元,这一次,黄光裕希望可以复制当年的成功经验。

  但180亿元的估值显然太高,这样的玩法已经大大超出了当年在香港资本市场的级别,尤其是对于大部分资产还只是尚未开发的土地储备,收益法估值显然太过超前,如果对应鹏润控股2007年的业绩,意味着500多倍的市盈率,和将近9倍的市净率。即使按照鹏润控股的预计,2008年和2009年净利润将分别达到3.5亿元和6亿元以上,在当时也分别对应着50多倍和30倍的市盈率。投资者显然也不认可黄光裕的重组方案,2008年5月7日,中关村的重组方案公布之后,其股票也复牌恢复交易,当日股价在经过巨量震荡后封住涨停板,但是随后就开始一路下跌,从最高17.80元跌至最低2.48元。

  现在回头看,投资者用脚投票显然是明智的选择,尽管鹏润控股并没有继续披露其实际业绩,但是2008和2009年应该远远没有达到当初预期中的3.5亿元和6亿元的净利润。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黄光裕旗下的很多地产项目在主动收缩战线,一些项目和闲置土地开始对外出售,而当初披露的巨额土地储备,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为了在中关村的资本运作而刻意准备。

  当然,黄光裕并没有放弃他的地产版图,黄光裕被捕之后,改由其胞妹黄秀虹接盘,虽然在过去一年内变卖了建国大酒店、国美广场以及其他一些土地,但同时也没有放弃寻觅更好的机会,今年4月份,鹏润地产曾在上海以4亿元公开拍得一块占地面积55103平方米的纯住宅地块。尽管黄光裕的地产项目还在继续运转,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时至今日,黄光裕的地产版图中,能够被人提及的依然只有早年的鹏润家园和国美第一城,其余的大多仍然是没有进入开发的土地储备,失去了资本运作的空间之后,这些土地储备不再是资本运作的砝码,也就失去了其存在的大部分意义。

  与国美电器在业界的老大地位相比,黄光裕的地产业务在业界还无足轻重,也正因为如此,黄光裕才对中关村这个资本平台寄予厚望。或许是早年在香港股市的成功经验让他过于自信,最终希望将旗下的资产以180亿元高价卖给上市公司,但内地的投资者早已成熟起来。2004年之前,A股市场曾经充斥一大批披着神秘外衣的资本玩家,2004年之后,随着这批资本玩家相继落马,成熟的投资者对于类似的资本运作已有分辨能力。

  即使黄光裕没有被捕,他在中关村的重组计划也难以完成(事实上,当时中关村已经在他被捕之前否定其重组方案),如今距离他被捕已经过去一年时间,他的地产业务依然没有起色,大部分项目依然还只是土地储备,少有成熟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对于A股市场的投资者,需要的是看得见的利润,而不是一个虚幻的前景,所以,即使黄光裕调整重组方案,将旗下的地产业务低于180亿元出售给中关村,估计也依然很难获得投资者的认可,如果作价过低,也背离了黄光裕当初借壳的初衷。但黄光裕似乎并不想就此放弃来之不易的壳资源,2009年7月,中关村公司向黄光裕的鹏泰投资公司借款3.82亿元以缓解资金压力,此时黄光裕已经被捕,虽身在狱中仍然对中关村施以援手,可见其对重组中关村仍然抱有一线希望。

  黄光裕在中关村是去是留成了一个巨大的疑问,但对于中关村的投资者来说,他们还在等待奇迹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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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生活周刊:黄光裕与汕头老家

汕头出了黄光裕这样的富豪,但本地经济仍比较落后

  汕头潮阳区与市区隔江相对,不远处就是入海口,看得见各式船只繁忙地运输作业。

  虽然仅隔了条江,可是即使是在潮汕地区,黄光裕的故乡潮阳也是被当做异类对待的,说起潮阳,潮汕地区人脸上很容易讪笑,说那里是海盗的滋生地;是经营天才的诞生地,“在南洋做生意的潮汕人里,潮阳的占了一大半”。

  潮阳人做生意:“资本游戏玩耍得极其流畅,而且,他们总觉得钱可以搞定一切。”在潮州待了多年的张更义这么说,他也是《潮商》杂志的主编,接触了众多的潮州商人。

  记者◎王恺 摄影◎黄宇

  祖居和教堂

  曾化矛用一把漂亮的有包浆的古老瓷壶给我泡了杯功夫茶,这里是潮阳铜盂镇曾厝村,黄光裕数次对外界说起过他的老家。屋子里收拾得干净,环屋的却是乌黑的臭水沟,还有永远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的废旧塑料回收厂,曾厝至少有十余家这样的小工厂。

  “能喝上这样的水还是俊烈的功劳,他帮村里修建了个蓄水池,花了20多万块,可是村里有些人还是总觉得他捐款少。”曾俊烈,是黄光裕曾经的名字,他父姓黄,母姓曾,父亲属于入赘母亲家族。“入赘当然跟我们这边姓。”曾化矛用再自然不过的语调说。

  曾化矛的家在黄光裕家的南首,村里有大面积的这种的“坐北朝南”的所谓“四点金”的民居,这种围合起来的房屋排列非常齐整。

  论起亲属关系来,曾化矛和黄光裕的母亲曾婵贞还有点表亲关系,不过这也很正常,曾厝的500多村民大多姓曾。曾化矛对黄光裕的有所了解,与其说是因为亲属关系,不如说是乡村里一个普通老者对同乡村的成功者的好奇和骄傲所致。

  1991年,曾俊烈22岁的时候,整个家庭改回了父姓,他变成了黄俊烈——现在他的身份证上还是这个名字。“‘光裕’是后来他在外面起的名字,据说是有高人指点,我们年纪大的人还是叫他俊烈。”

  俊烈早几年回家乡的时候,村里人不太知道他已经成功到了那种地步,“还是俊烈俊烈地叫他,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就是报纸上登的中国首富黄光裕”。他回村虽然也坐着轿车,但是大家也不奇怪,“汕头1990年就开始满街跑奔驰,大概5辆里就有一辆奔驰,所以我们还真不知道他有那么富”。

  黄光裕喜欢泡茶。“这是我们这里的传统,男人女人都能泡一手好功夫茶,有一年他回来祭祖,正好村里水库进污水了,他二话没说就出了几十万元,给村里修水利。”不过,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黄光裕并没有在乡村显露他的富裕,“我们村里外出做生意的人非常多,而且各个城市都有,慢慢才传回来,原来北京、上海、沈阳都有我们俊烈开的店”。

  村里的干部们由此才后悔,没有喊以往数次回家的黄光裕多捐点款项:“捐款是我们这里的习惯,谁捐的少就要被人背后指手画脚。”

  2004年,黄家的老宅开始装修,当地在外成功的经商者,都有将自己的祖宅重新装修的习惯,“可是黄家的装修还是很让我们开眼”。

  曾化矛家不远处就是黄光裕兄弟姐妹4人共同出资装修的祖宅,也是四点金的结构,其实这幢色泽鲜艳的住宅自我们进村就注意到了,与众不同的深红色外观使它在村落里传统的一排排黄褐色住宅中非常显眼,外墙全是大块瓷砖,墙头装饰的全是潮州砖雕,却没有用别家惯用的戏曲人物,而是瓶花,原来这是这个天主教家庭特殊的装饰。曾婵贞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家里的4个孩子在出生后都受了洗,尽管黄光裕和他的哥哥黄俊钦都出生在“文革”中,“可是这里管得松,当时还是偷偷受了洗”。

  黄家大门现在紧闭,无从进入。“其实这样常年关着门的不仅仅是他们一家,我们这里很多人家都是这样常年在外做生意,房子修建得很漂亮,但是不住人,请亲戚代管,一年只开两次:清明一次,春节一次,那时候全家回来,打扫房间,然后请亲戚朋友来喝茶,俊钦、俊烈这两年再怎么忙,清明也会回来。不过不会亲自打扫啦,全村沾亲带故的人都会去帮忙。”

  在曾化矛这个饱经世故的老人看来,这种帮忙很应该。“小时候因为他们是外姓人,经常被村里孩子欺负,现在去帮帮忙就当是赔罪啦。”

  黄家祖居还有一点与众不同,别人家进门横匾上都是某某堂,某某居,他家却是“圣家”二字,两边的石刻对联是“圣德古今第一圣,家道长流化万家”。曾化矛说:“我们几个老人看了这对联,觉得有点不妥当,可是说出来估计他们也不会听。”黄光裕一家早就全部去了北京,就是大家熟悉的曾婵贞夫妇,虽然穿着打扮还不怎么奢侈,“可是他们已经是另外的味道了,听说他们俩在北京也有自己的公司”。

  曾厝在潮汕地区属于不发达的乡村,村里很多房子都租给了外地人办各种小工厂,说是工厂,倒不如说是工棚,紧挨着黄家的祖宅的围墙,就势搭起了几个塑料棚,前是拆废物的车间,一个是焚烧废塑料的,一个是拆旧电器的。“经济落后才这样,当时村里到外面还没有水泥路,所以村里几个管事的去北京找到黄家,想让黄家兄弟出钱修一条通往外面的公路。”没想到事情没有想象中顺利,无论是话少的哥哥还是说话利落的黄光裕,都没有一口应承,最后是几个村里联合修建通往县城的公路,各村联合集资,剩下不足的部分由黄家兄弟补足。但是路名还是要叫“国美大道”。这样,村里开始流传黄光裕不够大方的传闻,那正是他登上排行榜成为首富的2004年。

  与此同时,在母亲照管下,一座投资400万元的天主堂开始在乡村对面的农田里兴建,平心而论,那是一幢辉煌的建筑,周围新栽种了不少樟树,把它和破旧的村庄隔离开来,附属的客堂就有3层楼高,比村里的小学要大一倍多。建成的那天,从北京请来了歌星,节目一直演出到深夜零点,这次盛大的庆典,成为村里至今还偶尔谈起的盛事。而黄家开来5辆名车,跟随着大批随从的排场,也使见过世面的村里人终于开了眼界。

  曾化矛替他说话:“其实那条路各村捐款的只有几十万元,剩下的几百万元都是两兄弟出的,村里的幼儿园和敬老院也是两兄弟出的。”可是潮汕地区又有这样的传统:只要你发达了,就必须捐款,捐多少大家也不觉得多,何况,黄光裕还有中国首富的名头。

  父系和母系:17岁的少年

  如果说对黄光裕的印象是漫画式的,村里人对曾婵贞印象就出奇的好,觉得她说话爽快,肯帮忙。“有恩报恩,有德报德。”她年轻时候身体不好,十几岁的黄光裕骑着车带她四处找医生,附近镇的一名老中医见他们贫困,不收钱给她治疗,结果这个老中医前些年成了黄家的座上宾,经常被请去北京,他的女儿被安排进深圳国美工作,后来自立门户,成了国美的供销商,“都是婵贞安排的”。

  在村口卖凉茶的曾庆水和曾婵贞的弟弟是朋友,沈阳国美开业的时候,黄光裕任命他舅舅负责沈阳片区,曾庆水那时正在沈阳开小店,他说:“我们经常去他那里喝茶,他和我们说起他姐姐来也很佩服,觉得黄光裕能有今天,他母亲的功劳很大。”

  曾婵贞管家很严,“那时候他们家很穷,黄光裕的爸爸黄昌义12岁来我们村投靠,后来干脆入赘曾家,也没什么活计,就在村里卖豆浆。我们这里是侨乡,虽然穷,但是家家户户都有些海外关系,可入赘来的黄昌义好像就没什么关系,最困难的时候,别人家有海外寄来的包裹,可是他家就没什么”。

  曾婵贞的祖上在泰国也是很有名气的商人,经营大米和布料,按照曾婵贞的说法,老祖的名气大到一定地步,在泰国,谁要是挂上仿冒他们老祖的招牌,谁家的店就能火起来。可是年代久了,海外的亲戚已经疏远,只留下了一些光彩的传说,被她用来教育自己的孩子。在国美成功后,她曾经很骄傲地对记者说,黄光裕在北京的名气,终于和她老祖在泰国的名气一样大了。

  那时候还叫做曾俊烈的黄光裕家中只有两亩地,村里人还记得他家的贫困。“婵贞很争气,即使别人欺负到他们家,她也教育孩子不要反过来去欺负别人,而是要争气,不在外面惹祸,对人要礼貌,兄弟姐妹要团结。而且,她从来不打孩子,最多只是说几句。”

  曾庆水还记得黄光裕兄弟在村里的集市上帮他父亲卖豆浆收钱递货的身影,“在我们这里也很平常,孩子们从小就要帮助父母亲做生意”。可是那个小生意小到根本不需要几个人去做,上世纪70年代末期,汕头地区开始流行的走私家电、手表,才把十几岁的黄家兄弟卷了进去。

  作为潮汕人的吴二持还记得那个年代这里的疯狂,乡镇上时常看见卖走私表的孩子,拿着一麻袋的电子手表,不一会时间就能换成一麻袋的钱。“只要有这种门路,很少有人不干这个的。”

  而流传的黄光裕兄弟少年贫困,甚至“捡垃圾为生”——其实也和走私生意有关,曾庆水这点记得很清楚:“曾厝有些能干的人从海上运回来好多电视机、收录机,说是从台湾、香港那边弄回来的,别人再从他们手上收来,把这些来路不明的电器运到城市卖掉。有半年村里家家户户都做这些生意,其中有些是旧电器,很脏,可是也有办法重新组装,村里堆得像垃圾堆,很赚钱,我记得黄光裕兄弟俩就常常骑着旧自行车去各村收旧电器,收来再出手。”那还是80年代初期,黄光裕还只有十几岁,却已经成为精明的“下家”,收来的货全部能出手。1986年,他17岁的时候,就和哥哥带着一批旧电器出门远行内蒙古了。“村里像他这么出去做生意的人很多,像他那么大年纪出去的也很多,要是他不发大财,大家还真记不得他了。”

  这种传统一直延续下来,铜盂镇附近的贵屿镇现在还是国内电子垃圾的处置中心,只是现在收回来的都是国内的电子垃圾罢了。

  曾庆水自己也是在那个年代挣到了第一笔大钱,3000元,那还是1983年,他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出门做生意的,“到处开店铺”。潮汕人不喜欢替人打工,称为“工字不出头”,所以有了点钱都是直接做买卖。

  20多年过去了,曾庆水却回到了家乡开凉茶铺。“店全部给子女看管,自己不愿意再到北方受苦。”他在东北地区开了一家建材铺,规模只有几十万元,“和黄光裕比起来差远了”。

  在曾厝,黄光裕的父亲给人印象并不深,村里人就知道黄昌义十几岁就来到曾厝,是因为在老家西胪镇波美村无法立足,“土改的时候,昌义那一支的土地被没收了”。

  相比起在曾厝谈起黄光裕还不免谨慎的说话方式,在波美村,黄光裕就更像公共话题,在大庭广众之下,只要说到这3个字,成年男性就会骄傲地说,他是六房的吗,和我要算堂兄弟、堂侄孙之类。尽管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从没有见过黄光裕,甚至他的父亲黄昌义都只见过一两次。

  “黄昌义和老婆回来过一次,说是要找些自己那支的兄弟,可是没找到几个,所以也没有翻修祖宅。”这里也有幢辉煌的天主教堂,是曾婵贞捐款200多万元的产物。

  波美村在黄光裕发达后,派遣几个头面人物上北京找过他,想让他捐款修村里的水库。“可是那20多万块他都不肯出。”黄光裕根本不承认自己是波美村人,兄弟姐妹也从没有回乡认过祖。这在波美村人看来简直是不可原谅的事情。要知道,修祠堂捐款是已经富裕了的潮汕人的比富方式,“清明节的时候,从广州、深圳回来的豪华车辆把公路都堵死了,按照规矩来讲,他肯定应该回来祭拜我们这里才是”。

  2006年的“荣归”

  2006年6月,潮商大会在汕头举行,当时已经成为中国首富的黄光裕第一次在汕头的公开场合亮相,受到了热烈欢迎。张更义非常清楚记得黄光裕在那次会议上的风光。“他剃了个光头,当时汕头的报纸都用‘酷极了’来形容他,我记得还开了一场公开见面会,会上的许多中学生一起大叫,你是我们的偶像,场面比明星出现隆重多了。”后来大家才知道,之所以剃光头,是因为此时的黄光裕已经开始脱发。

  公开见面会上黄光裕确实是唯一的明星,许多同是重量级的潮商抢着和黄光裕合影,交换名片,称呼他为“潮人骄傲”。一位学生家长问问题,说作为“比尔·盖茨式”的中国偶像,他能不能给点建议给孩子们,究竟是读书好还是不读书好?黄光裕说,他的成功是努力加运气的结果,如果他读书了,国美的成就可能会更大。

  张更义说,在论坛上,有人问他要是美国的电子产品巨头百思买进入中国后,国美怎么办的时候,黄光裕说:“我应该是家电连锁的祖师爷的祖师爷的祖师爷了。我去美国考察百思买时对他们说过,你在世界上很大,但进入中国市场会变得很小。我不理你,你要5年后才能追得上我,我要理你,很难把握在竞争中取胜的肯定就是你。这就是国美的未来!”

  这次潮商大会上,汕头市领导才知道黄光裕早就多次回到家乡,“可是他从来不去见市领导,也不在市区停留,都是直接回曾厝”。

  这次不一样了,汕头市领导想请黄光裕帮助家乡发展,至少在这里开几家国美的连锁店。可是黄光裕却始终没有决定在这里开店,也许在他看来,这几年经济欠发达的汕头不值得做大规模投资。

  曾化矛记得,黄光裕曾在村口的古渡口旁边许下了愿望,要在练江上修建大桥,准备投资1800万元,把曾厝和对岸的司马浦镇连接起来,并且直通广汕公路,他说不能让现在的孩子像他小时候那样游泳过江,有生命危险。

  当然,目前这句承诺无法兑现了,练江现在很肮脏,发黑的河流里面,还是有大批孩子在玩耍,其中一半是废弃物回收工厂的外地工人的孩子——这点大概和黄光裕童年的时候非常不同。

  (部分人物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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