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识界已经是中产阶层了，圈子被彬彬有礼的社交所代替，这就是体制中的学术活动的延伸。都是礼节性的和象征性的，再也没有80年代的冲动和任性。因为这样的交往再也没有秘密，没有主题，没有风格，只有虚伪的形式和履行的义务……———陈晓明

　　俺们网上那疙瘩

　　作者：李寻欢，榕树下主编，知名网络作家。著有《迷失在网路与现实之间的爱情》、《一线情缘》、《边缘游戏》等。

　　按说兄弟在互联网上也挂了七八年了，怎么说也是使过六位ICQ聊过四通玩过MUD那一拨的，现在偶尔碰到青皮后生也尊咱一声李老呢。可我跟您说，我最怕人家让我说网络的事儿？为嘛？网太大了。毫不夸张地说，网络世界组成了一个新宇宙。据说宇宙的事儿科学家都弄不明白。同样，这网络的事儿我觉得也是谁都弄不明白，唯一能整明白的那位叫GOOGLE。可惜GOOGLE这哥们不会写字，只会甩手给你来几十万搜索数据。所以今天某编大人发下鸡毛信，让俺说说网络圈子的事儿，俺真是战战兢兢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

　　兄弟我上网，是1996年底的事儿。当然，头一年是纯菜鸟阶段，大概也就申请了一个HOTMAIL信箱学会了MIRC聊天吧，真正开始摸清门路还是1997年成为网络从业人员以后的事儿。1997年上网时髦的事儿有三件，聊天、玩BBS和做个人主页。

　　聊天嘛，这是中国网络发展的主战场。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主要是玩MIRC，有名的站有月光、石头城、上海SEE等站，一些人气旺的房间里自然产生了明星，围绕这些人会有一些网友圈子。

　　BBS上却已然出现著名ID。首先是海外留学生那一拨，当时活跃的有方舟子散宜生等所谓ACT八大家，主要据点是橄榄树、新语丝等。其中文笔最健的图鸦彼时竟已绝网而去，我辈都无福相见这位真正中文网络文学的开山鼻祖了。其次就是1997年的时候，台湾出了痞子蔡。一贴传天下，满世界都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这才惊动了海峡这岸的文学青年开始网络码字的热潮。与此同时，全国各地以当地169网论坛为基地，也发展了一些地方网络社区，活跃的有西安古城热线、成都巴蜀论坛、福州八闽论坛以及齐鲁论坛等。都自成一系，各有各的圈子。

　　比如兄弟我那时就是古城热线的铁杆，用两年如一日的热情，贴了总得有数千张长短不一但都唯一以娱乐大众为目的的帖子，才换来了当时珍贵的著名ID称号啊。据好事者夸张的说法，在1999年春天西安一次大型网友活动中，当主持人问大家最想见的网友是谁时，全场七百名网友齐声呼喊李某的名字。这个本人不曾亲历的的场景，日后动辄就感动得俺几欲热泪盈眶了，嘿。

　　当时三大时髦里最牛的是做个人网站的人。这拨人大都以当时的网易为中心，或者搞看书的，如黄金书、书路，或者搞软件下载，如华军软件园、高春晖个人主页等。这些人是当时互联网的风云人物，广大菜鸟同志的贴心人。所以1997到1998那两年评十大网虫，都是高春晖和边城浪子们的天下。

　　一直到1999年的时候，网络终于开始风云突变。所谓突变，唯一的原因是中国互联网在这一年走向了商业化大道。其中标志性的事件是三大门户的相继成立。而它的背后，是大把美金的流入，是媒体的跟风追捧，是网络用户的几何级数激增。也就是在这一年，原来平静的网络圈子转型成在2000年以后仍然担当骨架的新圈子。首先是出现了一批CEO们。这中间有海归派张朝阳、邵易波，但大部分是此前搞个人网站或公司网站时期的风云人物，如丁磊、王志东、王峻涛等。当然还出现了一大批IT精英，也就是前一两年的活跃网民。

　　互联网最热的时候，北京满大街的汽车身上都被刷上了网站广告，我所认识的网友都在各大网站拿五位数的月薪。我们上班时不断折腾只赚眼球不赚钱的东东，下班了就聚在一起吃肉喝酒，恍惚以为四个现代化终于实现。也就是在这个时期（1999年底2000年春），是北京网友圈子最活跃最风光的时候，记得当时《互联网周刊》搞了大PARTY，评中国互联网网友108将，头牌是网络双星老榕和菜青虫，下来就是我和王小山、王佩、猛小蛇的黑通社四大杀手，接下来还有十大斑竹，十大闲人等，但总体上这一百单八将也就是三五个圈子里的，互有交集，我至少也认识七八成。

　　1999年底划分新圈子过程中，还出现网络作家派。这又拜榕树下和网易所赐，通过商业活动炒热了这个词，当时推出了我和宁财神邢育森等三架马车，以及女天后安妮宝贝还有黑可可、阿黛儿等人。现在这拨人早都过时了，唯一不过时的安妮妹妹还拒不承认这个划分。倒是后来又有今何在、林长治、慕容雪村、何员外等一干豪杰，从万千网络写作者中走出来，接过了网络作家这面破旗，走实力型路线，倒也俨然守住门户，力保这一圈子不散。

　　提人儿

　　作者：杨葵，1968年生，江苏人，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出版社编辑，业余写散文随笔、影视剧，著有《在黑夜抽筋成长》等。

　　北京有不少资深混混，都有一项本事叫“提人儿”，就是不停地跟你提各种人名，试图从中找到与你共识之人，目的当然是套近乎。曾经开玩笑，大街上毫不相干的俩人，各怀鬼胎地“提人儿”，超不出两分钟，不定从哪个犄角旮旯就能挖出一两个共同熟人。也难怪说，人际关系是世上最复杂的关系。

　　人人都有一张交友网，时间一长，慢慢就形成左一个右一个的圈子——演艺圈、娱乐圈、白领圈、CEO圈、作家圈……一圈套一圈，环环相扣，情状很像奥运会的五环图案。每个圈子里，又有那种能量超人、不甘一棵树上吊死的交际花，他们精力充沛，以认识新人为己任。有了他们的串联，很快圈子与圈子之间犬牙交错。按我一个朋友的说法，“每个圈子都有交错的时候、交错的机会、交错的人，如同国外那种交换舞伴的集体舞”。有了圈子，提人儿更方便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哦，您是作家圈儿的呀？那那谁谁谁您认识吧？噢卖糕的，朋友啊！仰慕已久相见恨晚！”

　　我每日奔忙于大街小巷讨生计，当然也难逃圈子这张大网。不过直话直说，我对自己身处的这个圈子有点怵。明明做的是老老实实的出版工作，偏因爱好文艺，交了不少作家朋友，落入作家圈。正赶上作家圈在流行实名制写作，于是不幸屡屡被写。先是被封为“三里屯十八条好汉”之一；再讽我“杨老颓独占花魁”；再刺我“怀中可抱月，心上不留人”……从此普通平凡的生活被粉饰得形迹可疑，偶尔被隆重介绍一次，对方投来的目光宛若洞察秋毫，一个劲儿狡黠地笑。细问问，原来早已对种种“劣迹”略所耳闻。

　　外地的作家朋友还好，一年到头见不了一两回，既见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常常是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扎堆儿谈谈文学，互相往死里捧，当然少不了还要八卦一番圈子里近来的人事。这就是江湖上盛传的著名的“笔会”。再通过互相勾搭多年的媒体圈朋友一宣传，兴许都能担上繁荣文学的头衔。可惜啊，这些都算圈子外围，真正核心却是一群北京作家，年龄相当，都曾不同程度地被生活摧毁，又因天天在一起连续聚，早已没有“有朋自远方来”的新鲜劲儿，一朝坐在一起，互相狂灭、互相戏辱的时候居多。

　　说圈子，说“提人儿”，古时候有“朋党”；近代有南北“派系”大战；“文革”时有名目繁多的“小集团”；到了今天，是“圈子”———从“党”到“派”，再从集团到圈子，扎堆扎得越来越不成气候，名头都越来越黯然无光，气势也越来越小，一副逐渐式微的模样。可见社会发展趋势，是从豪放到精细。也是不得已吧，因为每个人的独立性越来越强。登高一呼便有万人云集的事，越来越不现实了。

　　圈子，一座水底的黑暗空城

　　作者：石涛，北京博维图书公司总经理，策划出版书100余种，包括《格调》、《香烟》、《我的摄影机不撒谎》等。

　　的确到了该说说圈子的时候了。

　　上个月有个朋友从香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几年没见的朋友招呼到一起，大吃大喝一顿之后旧话重提，想把“停刊”四年的同人刊物《手稿》再恢复起来。我问他干嘛挣钱挣得正起劲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张罗这等事体，他回答得很干脆：“再不聚聚大家就黄了。”我这才明白他是企图挽救这个差不多已经分崩离析的朋友圈子。可这事对他有那么重要吗？如果真的重要，那他前几年干嘛去了？看来圈子这事大有深意。

　　圈子到底是什么，可能没人说得清楚。圈子可以什么都是，也可以什么都不是。圈子对一个人重要的时候，可以超过工作、金钱、家庭、爱情，甚至生命。我就认识一个这样的家伙，由于太过孤独而数次自杀。至于舍弃国外优厚的待遇和舒适的生活而跑回国的一大批人，你如果问他们为什么回来，最常见的一种回答就是“国外的生活太孤独”，言下之意便是指缺少圈子，由此可见圈子的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物质生活的改善使人们对圈子的依赖不是降低了，而是大大加强了。今天的中国无疑是个圈子疯狂涌现的时代，几乎人人都隶属于某个或某几个“圈子”。过去划分的圈子，今天不但没有消失，而且大有蓬勃发展之势。

　　如果按职业划分，除了大家都知道的文化圈、艺术圈、影视圈或者各种中规中矩的行业协会等等，我知道的比较邪乎的还有厨子的圈子、鞋匠的圈子、修脚工的圈子、盗版商的圈子、小偷的圈子等等，他们不仅定期聚会沟通情感，而且还相互切磋各自的技艺和交换行业信息。

　　如果按兴趣爱好划分，除了像老饕一族、车友会、驴子帮、球迷、搓麻爱好者和赌徒之类的我们能想象得到的人组成的圈子之外，还有一些不大能摆上桌面的秘密圈子。

　　如果按地域划分，则有数量惊人的同乡会，仿佛只要祖籍源于同一地域，相互之间就能彼此信任。当然，在房地产业的大力推动下，按居住的房产形成的圈子也开始大批涌现，这类圈子本质上属于过去“街坊邻居”的时代全新版本。

　　如果按现实和虚拟划分，就有网上圈子和网下圈子之分。网上圈子虚幻缥缈，开始时还兴味盎然，但时间一长显然不过瘾，于是就落地而成为网下圈子，然而一旦变成现实中的交往，网上时期的“虚幻和美好”感觉立刻就变了味，这样的圈子被一个女网友形容为“犹如一座水底的黑暗空城，人与人之间就像来回浮游的鱼，披着光滑而美丽的鳞片，缺少温情的感受，打着情感交流的旗子，做着各种利己的事情。时间一久，就会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华丽的外表变得平淡了，分明察觉到年华已随着时间的流逝爬上了眼角眉梢”。

　　还有一种圈子不能不说，因为它是今天人们最重视的圈子类型，那就是利益圈子。

　　令人多少有些尴尬的是，虽然圈子的数量突飞猛进，但同过去相比，圈子的质量严重下降。过去的圈子崇尚“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境界，比如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圈子，多以探讨文化思想或政治改良为核心动力，或以文学艺术创作为契机，没有多少功利色彩。然而今天，如果有谁胆敢在圈子的聚会里妄谈思想或国是，一定会被排斥在圈子之外。说白了，圈子的功能如今就是提供获取利益的机会外加娱乐消遣，举例说，如果你看见几个中产人士一边讲段子一边吃西餐，那他们一定是在寻找商业机会的同时兼顾娱乐。

　　从圈子看知识界的变化

　　作者：陈晓明，1959年生，福建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文学博士；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圈子、团伙、帮派、社团、组织、同党、小山头等等，这些词的含义有所不同，但也不无相通之处，都是指由一伙人形成一个固定的或大或小的团体。在所有这些指称中，“圈子”显得最为低调温和，更富有民间和日常生活特征，它通常是指朋友交往的小圈子，其前提是有闲情逸致，其形式主要是吃喝玩乐，其目的是排除孤独感，获得交流和倾诉等情感方面的沟通。圈子会让人活得更真实彻底，更有性情。

　　很显然，在中国，圈子是一个现代性的现象，中国现代文化人最著名的圈子在林徽因的客厅里，那个客厅里曾经聚集着中国现代一群最有才情的文人。林徽因与梁思成作为主人自不必说，胡适、徐志摩、金岳霖、沈从文、张奚若、钱端升等人都是常客。徐、金还与林徽因有着深挚的感情，传为现代文学史的佳话。三四十年代，中国文化人的圈子充满了现代文学史，它们演化为一个个生动或小有作为的文化社团，或是同人报刊。

　　80年代的中国，人们刚从“左”的禁锢中走出来，呼吸了一点自由的气息，渴望思想与表达的自由，对现实变革怀有强烈愿望，对未来充满不切实际的憧憬。这样的小圈子显然是思想表达的聚会，一切都处于一种新的开端，未来既生动又不明确，这就需要辩论争执。个人无法面对庞大的现实问题，也无法准确把握形势走向，这就需要一起切磋。也就是说，小圈子的发达是时代变革前景未明而政治压力随时产生双重作用的结果。前者会使人们激动不已，后者则使人们需要群体作为依靠。显然，80年代的小圈子的聚合，总是以“求新”的方式为活动的契机。一些人的新思想新作品吸引有变革渴望的人们；另一些新的消息激发起人们对现实和历史的想象。这两方面都使人们有愿望聚在一起形成小圈子。“白洋淀”诗派、“走向未来丛书”是那个时期有影响的同人圈子，其最初的相聚当然都导源于对新思想新的表达方式的追求。前者始终是自由散漫的圈子，被后来的文学史命名为某种派别，它构成了中国朦胧诗乃至整个新诗潮的前驱；后者则是中国思想解放运动的一个共生的团体，带着开创新思想局面的信念而结成一个编委会似的团体。80年代的文化现场是由一个又一个小圈子构成的，抱成一团四面出击，寻求机会，办刊物出快报，充满了启蒙民众、传播新知的热情。

　　如果说90年代中国知识界与80年代有什么惊人的区别的话，那就是“圈子”的消失。虽然现在有各种各样的讨论会，但那都是正儿八经的例行公事，人们忙于各种学术或文化事务，但都是依附于某个单位机构，都是制度化的延伸。现在难得有私交深厚的学人们凑在一起谈古说今，或是聊聊家长里短。人们都有明确目的，都有精确的利益算计。人们的交往已经完全实用化和利益化，并且全盘体制化了。当然，知识界也已经是中产阶层了，圈子被彬彬有礼的社交场所取代，这就像是体制中的学术活动的延伸，都是礼节性的和象征性的，再也不会有80年代的冲动和任性，只有虚伪的形式和履行的义务。

　　90年代以后，一切都如此明晰，人们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位置在哪里，有那么多已经规划好的事务等着按部就班去操作、合作，好处都是明摆的，还要圈子干什么？真是赶上了好年头。只是没有圈子的生活，是不是有点空洞？少了点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