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0日,蔡崇信和吴泳铭联合发布致股东信,将即时零售定性为“淘宝和天猫平台升级的核心战略支柱”。
从数据来看,即时零售表现确实亮眼。
2026财年,阿里即时零售全年营收785.2亿元,同比增长47%,位列全业务板块增速榜首。淘宝闪购1至3月订单规模达到去年同期的2.7倍,非餐零售达到3倍;盒马GMV突破1070亿元。
对此,信中一句表述很值得玩味:“我们看到即时零售在利用AI驱动获取新用户、增强用户粘性、满足多元消费需求、提升交易量和商业化水平的战略意义。”
阿里暗暗把即时零售的业务增长笼统归因于“AI驱动”,但AI在其中究竟起了多大作用?
财报给出了另一种答案。数据显示,2026财年阿里销售与市场费用高达2450.23亿元,同比暴涨70.13%,资金主要流向即时零售拓客与千问App用户引流。自由现金流则从2025财年的净流入738.7亿元,转为净流出466.09亿元。
一来一去千亿资金的流动撩拨着市场神经。仅从财务数据上说,淘天即时零售的高速增长,很大程度是用集团利润为代价烧出来、千万笔春夏秋冬第一杯奶茶喂出来的,AI在其中的作用则很难量化。
此次股东信发布前不久,阿里还做了另一件事。
10天前的5月11日,千问和淘宝完成双向打通。千问将基于淘宝40亿商品库和超20年积累的真实用户数据,支持用户在对话中完成从挑选、对比、下单到售后的完整闭环,无需再跳转链接。
这次业务打通的力度之大,让人顺理成章地认为,AI将成为淘天引流、促活、增长的核心支柱。
但5月20日的股东信却将“战略支柱”的位置给了已经拿到结果的即时零售,千问和淘宝的打通只被放在“应用层”的段落里一笔带过。
对照来看,这让千问和淘宝的结合或许又多了一层另类的色彩。结合就像是一次不得已而为之的动作,一场先开枪后找靶的汇报总结大会。
如今,外部有豆包和抖音电商的关系越发暧昧,阿里或许恐慌字节这番操作动摇自己在AI电商的话语优势。但内部又不确定AI电商的模式是否稳固,于是默默把淘天的战略重心放在即时零售身上,将千问和淘天的结合当作备选故事。
这种犹疑并不难理解。毕竟,在吴泳铭今年强势统一阿里业务架构之前的三年里,千问和淘天几乎都在各自为战。
一、终于结束的起点
故事要从2023年4月说起。
彼时,阿里云发布通义千问大模型,英文名Qwen,归属阿里云旗下;10月底,通义千问App上线,由周靖人负责;2024年5月,通义千问更名为通义App,去掉“千问”二字。
但出身阿里云,已经决定了通义千问App天然缺乏面向普罗大众的产品思维。事实证明确实如此,通义App的月活长期徘徊在百万级。
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9月,通义App月活仅有306万,同期豆包以1.72亿月活登顶第一,差距不在一个数量级。
这背后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是,阿里的AI布局长期是分散的。
每个业务都在重复建设自己的AI能力。阿里云靠着Qwen系列模型在全球开源社区出尽风头,淘天埋头做淘宝问问和AI搜推引擎寻求第二曲线,夸克则力推AI超级框抵挡AI对搜索引擎的冲击......
每个业务都在为各自的业务目标重复建设着AI能力,无暇考虑一个真正能触达用户,建立心智的C端App到底该怎么做。
有报道称,大文娱购买阿里云服务的价格竟比外部客户还高。这种组织上的诸侯割据,不仅造成了资源浪费,也让阿里在AI to C的布局上耗费了不少时间。
于是,据报道,2025年国庆前的内部讨论会上,吴泳铭拍板,让阿里必须有一个AI原生的C端超级入口。
之后变化来得很快。同年11月13日,阿里秘密启动千问项目的消息被媒体曝光。11月17日,原“通义App”正式更名为“千问App”并开启公测。更名一事由CEO吴泳铭亲自决策,集结100多名工程师,在杭州总部两层专属办公区秘密研发数月。
这一系列动作背后,是阿里再难掩饰的变革决心和流量焦虑。这家公司似乎想用力地告诉全世界:这一次,我们真的要认真做to C产品了。
决心更多是行动的前提。用户增长能力薄弱,是阿里错失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因,最终在AI时代结下了果。阿里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打法填补这一缺陷——烧钱。
2026年2月6日,千问App上线“春节30亿大免单”,发起奶茶攻势,请全国人民用AI一句话免费点奶茶。
活动上线不到3小时,下单超100万单;5小时内突破500万单。系统被挤崩,奶茶门店爆单,港股茶饮股直线上涨,古茗当日涨超5%创上市新高,茶百道涨超4%。微信随机封禁了千问红包分享链接,大量网友不得不转向微博薅羊毛。
活动首日,千问DAU从前一天的706万飙升至5848万,大涨727.7%,一天之内凭空“生”出5100万日活用户。春节期间,千问DAU峰值达7352万,参与下单总人数超过1.3亿,全国平均约每10人就有1人让千问下单。
热钱刮起的风并不持久。QuestMobile数据显示,活动结束后的2月下旬,千问DAU从高峰回落至3000万左右;豆包同期DAU约1亿,差距仍然明显。有分析指出,消费券有效期延长至3月3日,千问的真实粘性仍待检验。
最新财报显示,2026财年阿里包含千问C端在内的所有其他分部经调整EBITA为亏损357.37亿元,亏损幅度扩大276%;Q4单季亏损211.60亿元。
CFO徐宏在电话会上坦言,自由现金流为负的关键原因是AI方面的坚定投入,“我们看到了这样一个历史机遇,这个窗口期可能就是几年的时间”。
千问迫切需要一个能激发市场想象力、又足够合理的变现故事。
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淘天是集团收入和利润的支柱,不过自身情况算不上乐观。
此前,淘宝一直坚持独立的AI布局。2023年9月,淘宝内测“淘宝问问”导购助手。2024年11月,时任阿里国际AI业务负责人的张凯夫调回淘天,领导新成立的“搜推智能产品事业部”,全面改造AI搜推广引擎。
B端同样没落下。2025年3月,阿里妈妈广告大模型LMA参数规模提升10倍,达到万亿参数级别。
2025年双11,张凯夫在启动会上披露,平台通过AI完成对20亿商品的精准理解与组织,实现复杂语义搜索相关性提升20%、推荐信息流点击量提升10%、商家广告ROI提升12%。同期,淘天一口气推出“AI万能搜”“帮我挑”等6款消费者AI产品。
张凯夫还在发布会上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好用的AI,是淘宝AI应用的检验标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AI只是手段,电商才是目的。
从营收数字看,2026财年Q4财报数据显示,阿里中国电商业务集团客户管理收入(CMR)同比增长仅1%。
AI显著提升了搜索相关性与推荐点击量,是真实的产品增效,然而低价竞争加剧、流量红利见顶等系统性压力,这些增效要直接转化为报表上的增量,仍有距离。
好的不明显,就是明显不够好。相比腾讯的游戏和字节的广告,阿里的电商基本盘,目前受到的冲击仍是四面八方的,自身的行业地位也并非是绝对领先的。
淘天要增长,面临的既是系统性挑战也有行业综合性竞争,此时,AI的局部优化还不足以扭转全局。
如今回过头看,淘天这两年对AI的精心部署,仿佛都在为千问的商业化铺路。
两个各自为战三年多的部门,兜兜转转终于走到了彼此面前。
二、“AI电商”还是“电商AI”?
千问与淘宝打通建立在“对话即购物”这个美好畅想上。
从技术上看,这个闭环确实精密。
淘天团队将淘宝的搜索、订单履约、售后等核心能力分别封装为标准化技能卡,由千问模型按需调度。
用户输入“帮我找一件适合夏天通勤穿的衬衫,预算200以内,要纯棉的,浅蓝色优先”,千问会生成不同风格的订单卡片,用户授权后可直接调用支付宝支付,在对话页完成付款,支付后在千问内即可查看物流动态。
但实际使用中发现,这个闭环目前并不稳定。这并非当前最紧要的问题,技术问题终究会在一次次迭代中解决。
不过,双方结合后,商业想象力是否能更上一个台阶?从商业逻辑上看,这件事的核心关节在于,阿里讲的这个故事,到底叫“AI电商”还是“电商AI”?
这是一个关键分野。
所谓“电商AI”,是以电商业务效能提升为唯一目的,AI只是辅助工具。淘宝过去三年的AI转型,本质上都是这个思路,用大模型优化搜索、广告、推荐,效果确实亮眼,不过无法直接变成财报上的收入。
AI让淘宝更好用了,只是用户的钱包并没有因此明显变松。
“AI电商”的逻辑完全相反。在这个叙事里,电商是AI商业化的场景之一,AI才是入口和主角。用户先来到千问,在对话中产生消费意愿,然后由AI完成购买。电商只是AI能力落地真实世界的其中一站。
两种路径的差别,决定了整个商业模式的重心落在哪里。阿里选的显然是后者。
过去,淘宝AI助手的搜索是用户意图、算法推荐与付费竞价三方博弈的结果。以关键词竞价为核心的广告收入,是淘天集团客户管理收入(CMR)的支柱。
如今,千问直接绕过了这一套规则。当然,这很可能是一个阶段性的产品策略。
如果千问的交易量形成规模,商业化变现的压力几乎必然倒逼其重新引入广告竞价机制。但至少在现阶段,阿里确实暂时搁置了电商业务最核心的流量变现方式。
这不是一个小决定。抖音至今没有给豆包开入口,在豆包里刷抖音还得“遮遮掩掩”;元宝里也没法刷微信,微信里也没有把元宝作为Agent引入。在Chatbot和超级App结合的路上,淘宝的动作是最激进的。
真正的挑战就在于商业模式的转换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当用户不再手动翻阅商品列表,商家的竞价排名广告就失去了曝光场景。自然搜索流量向AI推荐流量迁移,本质上是在用一个高毛利的广告收入池置换一个尚未验证的Token收入模型。
值得注意的是,电商的增长难题根源本或许不在AI能解决的范围之内。
阿里电商面临的,是消费环境变化、低价竞争加剧、流量红利见顶等多重叠加的系统性挑战。把AI和电商的打通当作增长的解药,某种程度上有点隔靴搔痒。
淘天上上下下对AI的投入,似乎也正在经历某种消耗。
最新组织调整中,张凯夫不再负责电商AI业务,“智能搜推产品”事业部被拆分为“平台用户及产品”和“智能算法”两个部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对过去两年电商AI努力的一次非正式“打分”。
横向比较来看,阿里不是唯一探索AI电商的公司,但确实是所有玩家中最坚决的。
字节旗下豆包在2025年10月接入抖音电商,2026年5月上线“帮你选”AI购物功能。但豆包的购物链路完整度略逊一筹,接入的抖音电商以内容驱动为主,用户行为仍以“逛”和“种草”为主。
腾讯旗下元宝与京东的合作停留在图书等少数品类的AI导购层面。即使是国际电商巨头亚马逊,也并未真正梭哈,更不用说对AI几乎“按兵不动”的拼多多。
与这些玩家相比,阿里是唯一同时拥有自研大模型和完整电商生态的企业,往前走,千问和淘宝的打通没有现成的参照系。
阿里打出了“阿里推翻阿里”的旗帜,这一颇具阿里特色的浪漫主义宣言之所以产生,无疑是这家巨头在新时代必须背水一战的决绝。
在公司AI投入持续加大、电商增速放缓的反差下,阿里似乎只剩一条路能走——主动改造自己最核心的电商入口,把一部分交易量迁移到千问端。
只是若以ChatGPT发布为界限,回溯阿里过去三年多的动作,不难发现以上艰辛所付出的组织代价本可以更少一些。
三、吴泳铭全力偿还“组织债”
2023年3月28日,时任阿里董事会主席兼CEO张勇发布全员信,宣布启动“1+6+N”组织变革。
在阿里巴巴集团之下,设立阿里云智能、淘宝天猫商业、本地生活、菜鸟、国际数字商业、大文娱等六大业务集团,各自独立经营,分别成立董事会,具备条件的可独立融资上市。
张勇在信中称,这是阿里巴巴“创办24年来最重要的一次组织变革”。
改革的初衷是好的,去打碎“大锅饭”,提升效率,让各个业务面对市场检验。彼时市场情绪相当乐观,阿里股价一度走高。
仅仅三个月后,局面就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2023年6月,张勇宣布卸任集团董事会主席兼CEO,蔡崇信接任主席,吴泳铭出任CEO。同年9月,张勇又卸任了亲自挂帅的阿里云CEO,“1+6+N”改革在他离任时已走到了尽头。
2023年11月,阿里宣布不再推进云智能集团的完全分拆、盒马暂停IPO。
客观而言,“1+6+N”分拆在当时的市场环境和市场预期下,有其外部合理性。只是这样的分拆逻辑,的确为今天阿里的AI布局的纠结埋下了太多伏笔。
千问App有工程师思维,要在C端建立起用户心智则是另一套逻辑。淘宝的AI能力更多施展在自己的业务围墙里,要与千问形成合力则有区隔。
此外,阿里Qwen模型虽在技术能力上不输任何对手,甚至在全球开源世界一骑绝尘,却始终没有向外界呈现出一个特别清晰、权责特别分明的协同格局。
分拆之所以对阿里AI后续影响持续存在,与大模型技术本身的长链条特性有直接关系。
大模型的商业价值释放,依赖一个完整的“数据-模型-用户-反馈”飞轮。
用得人越多,产品越聪明,产品越聪明,用得人就越多。这意味着模型研发、产品落地、用户反馈、商业变现四个环节必须紧密咬合,任何一个环节的断裂都会导致整个飞轮转速下降。
当千问在阿里云只做模型输出、淘天在另一端独自建AI能力时,用户行为数据无法顺畅地回流到模型训练环节,模型的迭代优化自然效率更低。
或许正因如此,吴泳铭上台后的核心思路,就是重新统一阿里。2026年,他统一动作的力度几乎推高至顶点。
3月16日成立ATH事业群,整合通义实验室、MaaS业务线、千问事业部等,核心目标九个字——“创造Token、输送Token、应用Token”。
4月8日,通义实验室升级为通义大模型事业部,周靖人全权负责。新设集团技术委员会,吴泳铭亲任组长,终结各业务AI建设各自为政的局面。一个月内两封全员信,吴泳铭完成了对阿里AI的全面集权。
集权不等于协同自然发生。吴泳铭的打通指令必须在两个庞大系统之间落地,这两个系统已独立运转三年,各有各的技术栈、组织文化和利益格局。
如今,千问和淘宝被强力捏合在一起,只是技术栈的统一、数据接口的磨合、权力格局的重塑,每一步都是对组织协同能力的持续考验。
接下来的618,是千问购物功能面对的第一个真实战场。
如果一切顺利,对话式购物将首次在大促级别的流量压力下完成验证,千问有望在淘宝的交易链路上真正建立起用户心智;如果不尽如人意,这次打通可能退化为又一个“淘宝问问”,在财报电话会上被一笔带过,然后在下一轮组织调整中悄然谢幕。
无论结果如何,阿里已经押上了自己最重的筹码。
当千问的对话框接过淘宝购物车的接力棒,阿里赌的不只是一个产品的成败,更是从“搜索广告”到“Token经济”这条商业路径是否真的能跑通。
答案不会在这个618全部揭晓,方向一旦选定,便没有回头路。只是时间,恰恰是阿里现在不算富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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