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脑,让中国具身智能成为新的一极

作者:彭堃方

中国具身智能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优势。

产业开始探讨,过去引以为傲的长处,究竟能支撑产业走多远;走向下一阶段,又该建立什么样的新优势?

其中,共识的落点在于曾引以为傲的供应链与数据优势:供应链选择多,不等于真正适配到具身智能,“距离成熟的大工业体系仍有差距”;数据规模大,也不意味着智能会随之涌现,“分布肯定比简单的量更重要”。以往被视为确定性优势的东西,正在经历一轮祛魅。

过去,我们习惯用资源的丰富程度判断竞争力。随着机器人走向真实交付,“资源”转化为“能力”的效率,开始变得同样重要。

对中国具身智能而言,这意味着优势还需要向更深处生长。供应链决定机器人能以什么成本被造出来,数据与场景提供认识物理世界的材料,而机器人如何理解环境、保存经验、预测行动后果,则取决于底层的学习与认知机制。中国拥有把技术迅速推向现场的工程能力,也需要让现场的问题反过来推动原创架构,围绕底层创新自己的“根技术”。

9 月 14 日,“Beyond Data:类脑具身·认知启新——类脑具身智能前沿创新论坛”在上海杨浦长阳创谷举行。作为 2026 浦江创新论坛(第十九届)类脑智能未来产业前沿论坛分论坛,活动由具脑磐石(EBKernel)联合类脑智能产业创新发展联盟、上海类脑智能未来产业集聚区共同承办。“Beyond Data”所指向的,恰好是这层更深的追问:当数据与算力持续扩展,形成智能的方式本身,还有多大的创新空间?

在接受具身研习社采访时,具脑磐石 CEO 朱森华把公司的主张说得很直接:“用清晰的类脑智能机制代替盲目计算”。以全球首个类脑认知世界模型 Cog-WM 1.0 为起点,这家公司试图让机器人通过记忆、预测和主动探索,更有效地理解物理世界。顺着这条路往前看,中国具身智能有机会在数据与算力扩展之外,长出由脑科学和认知机制驱动的新一极。

一台机器人进入商场,能够到达指定店铺,导航任务就算完成了。但对一家希望长期使用机器人的商场来说,价值还在后面,它记不记得刚才经过哪里,能不能找回途中见过的物体,下一次执行任务时,还需不需要把相同的路重新摸索一遍?

人通常不会每次出门都从零认识世界。逛过几次商场,入口、店铺和楼层之间的关系就留在脑海。店铺暂时不在视野里,也不影响我们判断方向。具脑磐石希望带给机器人的,正是这种把一次经历留给下一次行动使用的能力。

这次发布的类脑认知世界模型 Cog-WM 1.0,已包含 Nav 导航与 Manip 操作两个分支。导航是这套认知机制率先验证的入口,操作能力也在同一框架下逐步推进。

朱森华形容:“传统导航是在读地图,Cog-WM 是在长记性。”换句话说就是,机器人开始形成可以被调用的空间经验。面向预先配置地图、依赖现场调试的部署方式,自主探索和记忆意味着一部分原本由工程师完成的环境适配,有机会交给机器人自己完成。

导航领域过去被认为“相当成熟”的技术,但具身智能走向产业后,并不如此。当机器人进入每个新场景仍需大量的勘察、配置和调试,部署并没有减轻。只有机器人对环境多一分自主理解,交付就可能少一分对现场人力的依赖。

导航分支 Cog-WM Nav 1.0 的做法,是把空间结构与具体的物体、事件分开组织,通过 Graph-Voxel 全局时空记忆保存它们之间的关系;当新观测偏离预期时,再优先更新值得记住的信息。同时,模型在隐空间中预测行动后果,把计算集中在有助于决策的抽象表征上。

这几项设计来自团队对认知地图、预测编码等类脑机制的借鉴。用更直白的话说,机器人要知道哪些经验可以复用、哪些变化需要留意,以及接下来往哪里走更有价值。记忆承担了过去,预测把过去的经验带向下一步行动。

在团队披露的真机演示中,机器人没有预置 3D 地图,也能在陌生环境中自主寻找目标。途中偶然看到的一盆植物,会成为之后能够检索的记忆。接到“找到之前看到过的那盆植物”的指令,它可以返回相应位置,还能回答植物旁边有什么。

这套技术路径下,“经历”可以先成为当前机器人的可用记忆,服务后续任务。毕竟,机器人运行得越久,就应该越熟悉自己工作的地方。客户购买的机器,开始有机会积累属于这个场景的使用价值。

具身研习社追问,为什么先从导航切入,再逐步延伸到操作?朱森华称导航为认知世界模型“最完整的最小闭环”,“一个导航任务天然要求智能体做完整个认知链条:感知环境、建立空间记忆、预测未来状态、主动选择去哪探索、决策行动这恰好是认知世界模型最核心的五项能力的全集”。同时,这一领域的神经科学证据最充分。他强调:“先在最坚实的科学地基上验证范式,再去挑战证据链没那么完整的领域,这是研究纪律,不是保守。”

那这项导航技术有没有更“智能”呢?按照团队披露的评测口径,Cog-WM Nav 1.0 利用已有视觉预训练能力,以 145 个场景、577 条轨迹、约 15.4 小时导航任务数据训练,在所采用的 50% HM3D ObjectNav 评测子集上取得 86.89%的成功率。

这组结果提供了一条值得产业继续验证的线索:模型能力的增长,还取决于它如何组织和使用经验。空间关系能够复用,就能减少重复学习;预测聚焦于行动所需的信息,就有机会减少无效计算。数据竞赛因此多了一个维度——同样的采集投入,哪种架构能提炼出更多可迁移的能力?

这种对经验与预测的重视,已经延伸到此次同步发布的操作分支 Cog-WM Manip 1.0。连续操作时,每一步都会改变后续任务的条件。它通过多时间尺度预测,让模型在训练中同时学习近期动作后果与后续任务状态;再通过价值引导的经验学习,判断动作片段对任务推进的贡献。一次失败任务中的有效调整可以留下来,一次成功任务中的低效步骤也能被区分,经验因而有了更细致的用法。

按照团队披露的统一复现协议,Cog-WM Manip 1.0 在 LIBERO、LIBERO-Plus 和 RoboTwin 2.0 Hard 的 20 项任务上,成功率分别达到 98.2%、84.6%和 43.2%;其中,RoboTwin 2.0 Hard 较π0.5 基线提高 6 个百分点(相对提升 16.2%)。团队还在轮式人形机器人上验证了操作能力,并展示了光照、相机视角和背景纹理变化下的任务表现。对实际部署而言,这类扰动测试更贴近客户的日常:同一项工作,环境发生变化后,机器人能否继续完成?

导航与操作在共同的类脑框架下分别推进,使这条路线的价值跨出了单项技能。导航侧积累空间记忆、预测探索方向,操作侧学习动作后果、利用执行经验改进策略,同一套机制开始在不同任务域产生增益。下一步,将这些能力逐步接入“找到目标、走过去、完成操作”的连续任务,才能把局部能力转化为更完整的服务。对一家希望提供“具身大脑”的公司来说,这种底层机制的可扩展性,正是未来拓宽产品边界的基础。

具身智能需要新的技术路线,并不难形成口头共识。真正的行业惰性来自涉及人才、资金和研发周期:主流模型还在进步,为什么要花时间走一条更难的路?

行业内对数据量的逐渐祛魅,恰好给了这个问题一个入口。数据分布和质量决定了模型能接触什么,算法机制则进一步影响模型能够从中学会什么。前者值得持续投入,后者同样需要专门的研究力量。倘若行业把资源都押在对数据的“向外求”上,就容易遮蔽更底层的技术创新空间。

类脑路线的独立价值,正在于它把问题聚焦在更具决定性的技术范式探索上,“在现在的技术路线的能力天花板上,补一层它长不出来的认知层,抬高智能能力的上限”朱森华表示。人脑能够凭借有限经验认识陌生环境,在变化中保留记忆、调整判断,还能以较低能耗长期工作。把这些机制翻译为可计算、可验证的算法,有望同时改善数据效率、泛化和部署成本。

简言之,这组目标的商业方向很清楚:“用清晰的类脑智能机制代替盲目计算”,让具身智能能力以更低成本兑现。

把这笔账算开,类脑也就有了超出技术流派的市场意义。大型工厂可以为部署支付工程费用,分散的家庭、小型门店和养老空间,很难让每个现场都配上一支调试团队。更强的自主适应能力,有机会降低这些场景的服务门槛。认知机制最终影响的,可能是哪些需求能够成为一门成立的生意。

基于这一路线的与众不同,具身研习社此前很担心这种“小众”技术路线,会不会淹没在行业一波一波用来的“热点”中。当问到会不会因为路线“独”而受挫时,朱森华表示,“这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因为这是一条少有人能走的路,但一定是战略方向正确的路”。现在,类脑这条路逐渐被人重视。

LeCun 的 AMI Labs,主动推理理论创始人 Karl Friston 和 Verses 不必多说,包括 Google Deepmind、Meta 等头部公司全都在投入这个方向。

所以具脑磐石在采访中并不总强调技术路线的“特立独行”,反倒是以一种包容和开放的态度来看待技术路线的选择。

具脑磐石直言其类脑路径,借鉴了 JEPA 在抽象隐空间进行预测的思路(这一思路目前正被更多国际公司与前沿机构 follow 与认可),也同时研究空间记忆、惊异驱动更新、多时间尺度预测和价值引导学习。朱森华对路线竞争的判断是,看“谁能先把机制变成可验证的系统”。

VLA 的指令理解和动作生成,可以与记忆、预测等能力在系统中结合。类脑作为独立路线的意义,是让这些认知问题拥有连续的研究议程和评价标准,避免它们始终被当成“眼前任务之外、可以往后推迟的工作”。

不过,客观来说类脑技术还处于“学术探索走向产业落地的初期转化阶段”。

具脑磐石选择“沿途下蛋”。技术成熟一部分,就寻找对应场景完成商业验证,让订单与反馈支持下一阶段研发。主动探索和语义导航可以先承担局部任务,后续操作能力再逐步接入。这样一来,长期研究能够持续接受市场校准,客户也可以从已经具备的能力中获得价值。

一条新路线值得投入,最终要因为它可能改变行业的成本结构和产品边界。Cog-WM 现阶段的横空出世,是为这种可能性提供了可以继续往下走的机制与实验依据。接下来,每一次场景验证,都应该让这笔价值账更加清楚。

在这个技术大时代,路线争锋不断只是表层,更深一层的争夺是“技术红利”蛋糕该怎么切。

朱森华把类脑视作一种“根技术”,而“根技术的底层逻辑,是产业安全和价值分配。”

科技行业的历史规律清楚的告诉我们:谁定义底层范式,谁拿走价值链最厚的一层。移动互联网时代,ARM 拿芯片架构的钱、Google 和苹果拿操作系统的钱,应用层再繁荣,利润分配早已在底层定型。“如果具身智能的底层范式完全由海外定义,我们的供应链优势和场景优势,就是在别人的地基上盖楼——楼盖得再高,最值钱的土地价值是别人的”朱森华语重心长的说。

正因如此,具脑磐石在 2026 浦江论坛的类脑具身专题论坛要格外被强调。

这是全球首次以“类脑具身”为主题的专题论坛,会上同步发布了全球首份《类脑认知世界模型技术白皮书》。来自上海、北京、深圳等具身智能产业高地及中国脑计划“南脑”“北脑”的专家,联动头部大厂与初创企业,连接算法、芯片和应用生态,以及数十家资本机构都汇聚于此。政产学研资的共同参与,让原本分散在不同城市、学科和产业环节的力量,围绕同一条技术路线展开协作。

换句话说,这正是在为原创路线组织产业力量,在为根技术补齐转化所需的协作条件。

当前中国具身智能的现状可以概括为“三强一弱”:硬件供应链、应用场景和工程迭代强,具身大脑的原创体系相对薄弱,而现在到了发力大脑创新的关键时刻。因为产业分工往往在底层技术逐渐稳定时形成。基础架构会影响开发工具怎么建、数据按什么方式组织、本体与芯片如何适配,也会影响合作伙伴把研发资源投向哪里。能够参与定义这些接口和方法的企业,更有机会把一次技术创新扩展为持续的产业影响力。

朱森华希望证明中国团队也能从脑科学和认知神经科学出发,提出并验证一套具身智能的大脑架构,无需总在海外模型给出下一轮答案之后再跟进。

可根技术偏偏有自己的时间。过去两年,融资、发布会、订单和演示视频不断推高行业速度,每家公司都被催着尽快交卷。机器人产业的成熟却同时受供应链、技术和场景牵引,其中任何一项跟不上,镜头里的速度就可能停在 Demo 里。

具脑磐石给自己的节奏是:“在根上慢,在用上快。”

研究机制、做消融验证、判断长期路线,需要愿意慢下来。底层方向走错,后续投入越大,返工代价越高;一旦能力得到验证,团队又要尽快把它送上真机、带进客户现场,在真实问题里完成工程迭代。朱森华强调:“机制没验证清楚就加速,是把资源烧在错误的地方;机制验证清楚之后不加速,是把机会让给别人。”

创业公司的考卷终究在市场里。技术能否解决客户现场的问题,能否从一次性项目长成可复制产品,客户是否愿意付费和续费,每一项都比路线宣言更硬。具脑磐石所说的“新的一极”,同样不能靠一家公司自己命名。

朱森华给出了两个判断标准。第一个要在客户现场完成,类脑技术需要产生真实、可复制的商业效果;第二个要看同行,只有更多团队进入、更多机制得到验证、上下游慢慢形成生态,它才有资格成为与数据和算力扩展并行的一极。

“只有具脑磐石走这条路,那叫孤例。一极不可能由一家公司构成。”朱森华的判断,也为此次论坛留下了后续要回答的问题:聚在一起的研究者、企业与资本,能否形成持续合作,让机制验证、软硬件适配和场景应用相互推进?当一条路线能够吸引更多团队共同完善、让更多产品使用,论坛所凝聚的力量才会进一步沉淀为产业生态。

结语

对中国具身智能来说,保留多种技术可能,比再演一场路线之争更重要。原创机制需要有机会走完从论文、Benchmark 到客户现场的漫长验证。主流路线继续扩展数据与模型,类脑路线寻找另一种智能效率,最后都得把能力交给真实任务,把成本交给市场核算。

热潮偏爱速度,根技术需要耐心。耐心也要不断拿出结果。Cog-WM 1.0 是一份早期答卷,距离包含建模世界、建模计算、建模自我与他人的完整认知世界模型和规模化落地还早。

尽管路漫漫,我们也会看到更多具脑磐石这样的企业上下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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