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招归来,钉钉成了一碗浆糊

无招回来的那会儿,我其实就想说点什么,但忍了。大厂的人事变动,向来要“让子弹飞一会儿”才能看明白。现在子弹飞得差不多了——无招还是无招,但大厂已经不是那个大厂。

当年无招在钉钉一战成名,靠的是“创业精神”四个字。2015年前后,移动互联网的末班车上挤满了红了眼的淘金者,大厂工位上坐满了相信“期权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凌晨两点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不是新闻,凌晨两点关灯了才是。那时候的无招带着钉钉从阿里内部杀出来,一呼百应,应的是每个人心里那团火:万一成了呢?

那是大厂批量造富的黄金年代。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投入和预期回报之间有一条清晰到发光的因果链。你跟年轻人谈梦想,他们真的信;你跟团队谈“创业精神”,他们真的能看到财富自由的曙光。

那个时代过去了。

现在大厂打工人的关键词是“稳”。期权变现的故事讲完了,财富自由的神话落幕了,连字节跳动的工牌都不太好使了。年轻人进大厂,问的是公积金比例。躁动的时代退场,一呼百应也就变成了怨声载道。

无招没变。但在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里,不变本身就是最大的谬误。

错配的不只是人和时代,还有产品的灵魂。

2026年3月17日,钉钉在杭州举办AI钉钉2.0年度新品发布会。ATH事业群成立的次日,无招推出“悟空”——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他说:“过去是人用钉钉来工作,未来是AI用钉钉来工作。”“打碎钉钉、用AI重建”的叙事,听得台下热血沸腾。

但我当时的感受是:这个产品,为什么宣称自己可以服务所有人?

三月份,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

一个人或一个产品,最危险的状态就是想讨好所有人。你对管理者说“我帮你强化管理”,对员工说“我让你工作生活平衡”——每一句都是对不同的人念的台词,没有一句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没有内核的产品,永远被外界带着走,最后长成四不像:什么功能都有,什么场景都覆盖,谁都没服务好。

两个月后,钉钉ONE项目的核心产品经理在内网发布了《置身钉内》。复盘文章里有一个关键细节:ONE项目在初始定位阶段,“用户究竟是普通员工还是老板的问题,始终没有闭环”。团队带着一盒“薛定谔的用户”出发,试图同时满足两套完全不同的诉求,最终把自己逼进死角。

幽素形容这种状态:发心与现实之间的拉扯。本质的错配,衍生出一层复一层的谬误。你为了圆第一个谎,不得不撒第二个谎;为了补第二个窟窿,不得不挖第三个洞。

整个产品逻辑就像一栋违章建筑,远看是个楼,近看随时塌。更讽刺的是,楼外还挂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上帝都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们拿口号给解决了”。

暧昧的代价,远比想象中大。

《置身钉内》和《置身钉外》两篇长文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从头到尾没有搞清楚“我是谁”“我为谁服务”,所以做决策时一直在隔岸观火——看似回应各方诉求,实则从未真正站在任何一个立场上做过思考。

幽素写得直白。ONE项目有两组用户定位矛盾:“老板vs员工”,“发信人vs收信人”。钉钉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更靠近发信人——DING、已读未读、审批,回答的全是管理者的焦虑。但ONE对外讲的故事却是“帮收信人过滤噪音的超级秘书”。两套逻辑很快撞在一起:用户第一次在ONE卡片里刷到IM消息,问的是同一句话——“这怎么直接把我已读了?”

马锐拉在《置身钉外》里写自己最直观的感受:“心疼”,说了三遍。他写“那种高压,那种努力之后没有结果,那种频繁汇报、高速迭代、不见起色的循环”。他在离职前越来越难以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两篇稿子,一个在钉内解剖病因,一个在钉外确认病灶。

表面上看,钉钉最终倒向了管理者——基因上就更靠近发信人,ONE项目也在组织意志下不断向管理层倾斜。但正因为它始终试图讨好所有人,“倒向管理者”这个选择从未真正下过决断。既没有勇气彻底站定管理者的立场,也没有胆量放弃管理者去拥抱员工。反复横跳,来回撕扯,在暧昧中耗尽了能量。

讽刺的是:看似选择了管理者,却从来没真正站在管理者的视角思考过问题。

管理者的诉求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他们需要管控工具,但绝不希望和员工走向极端对立的产品绑定在一起。没有人性的缓冲带,没有员工的基本认同,管理效率再高也是空中楼阁。团队士气崩塌、人才持续流失——管理者最终也会用脚投票。

不与人性做二极管般的对抗,本身也是管理者的诉求。

但钉钉始终暧昧。它没有真正理解管理者需要什么,只是惯性般沿着“发信人优先”的路径走,同时对员工的怨气装聋作哑。

这不是服务管理者,这是逃避选择。

真正让人放心的产品,不是什么都想要的那个,而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给的那个。可惜钉钉没有真正理解这件事。

如果因为两篇文章就把钉钉看得一无是处,倒也不必。

还有人发得出万字长文,这件事本身说明组织里尚存心气与能量。7.5万字能挂在内网不删,说明这个组织的容错空间里还有“反省”二字——比起强制员工去社交媒体发广告、动辄公关法务封口的公司,高下立判。

再者,盲人摸象般一股脑搞AI,钉钉不是独一份。在座的大厂大差不差:害怕掉队、堆砌资源、有枣没枣先打三竿子。这是中国互联网的底色,中性,无褒贬。AI的十字路口,牌桌上每个人都生怕正确答案出现在别人的考卷上。宁可做错,不能错过;宁可浪费,不能缺席。

所以钉钉搞AI,正常。一个在转型期的大厂产品,迷茫、焦虑、病急乱投医,都正常。不正常的是病了还不承认。

至少幽素写了《置身钉内》,至少马锐拉回了《置身钉外》,至少他们说了“我不太舒服”。这算一种诚实。

即使“全靠同行衬托”,也无法稀释个体的真实代价。

对组织来说,再大的阵痛也只是转型期的插曲。今年方向错了,明年调;用户流失了,再拉新;团队动荡了,再招人。组织有自愈能力,像一条河,流过石头绕过弯,总能往前。

但对生活在这个组织里的每一个人,那些“阵痛”可能就是生活的全部。

产品经理为赶AI功能的deadline,三个月没在周末见过孩子;运营同学在组织架构调整中被“优化”,房贷还剩十五年;技术骨干在无数次方向摇摆中耗尽热情,从相信“做事”变成相信“混日子”。这些故事不会出现在万字长文里,但真实。

再多的胃与蝴蝶,都只是组织叙事里的一笔。但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可以成为这个人的全部。

所以看钉钉的钉内钉外两篇长文,我看到的不是战略得失、产品优劣、方向正误。我看到的是一群人在一个错配的时代里,努力把一碗搅成浆糊的面条重新捋清楚。这种努力值得尊重,但如果这碗浆糊最终还是要端给用户、端给市场、端给那些默默付出的普通人——

端碗的人至少要知道:很多人用了个人生活的全部在端这碗面,它不应该是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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