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值得细想的细节。
云女士6月2日在APP里举报了那条偷拍空姐的视频。三天过去,帖子纹丝不动,点赞和评论照常在走。直到事情被捅到舆论场,Rokid才在24小时内甩出整改声明——删帖、升级审核、投诉遮光贴、创始人发回应。拳速很快。
你看,不是做不到,是看谁催的。
那条视频能在社区里活三天,不是因为系统漏了,而是因为在Rokid的优先级排序里,它本来就没排上号。
01
不是疏忽,而是系统性轻视
Rokid社区的暗角里,远不止一条偷拍。
地铁里睡觉的乘客、大街上赶路的路人、商圈里逛街的行人——大量未经本人同意的面部影像,作为UGC在社区里正常流转。「第一视角记录生活」的产品话术,天然具备一种漂白功能:偷拍空姐变成「记录生活」,侵犯隐私变成「分享瞬间」。社区运营方在审核尺度上,早就给这类内容开了绿灯。
绿灯背后的逻辑也许是,Rokid正在冲刺IPO,社区内容丰富度就是日活数据,日活就是投资人PPT上的亮点。隐私保护在增长叙事里,成为了被牺牲的那个变量。
电商平台上的「指示灯遮光贴」,销量超5000,功能只有一个:让拍摄指示灯从「亮着」变成「暗着」。Rokid做了一套安全措施,指示灯、遮挡检测算法,该有的都有。结果一张几块钱的贴纸,全归零。
这是市场给出的诚实反馈。当隐蔽拍摄的需求真实存在,再精巧的技术防护也会被轻易击穿。
社区审核的松弛、技术防护的脆弱、灰色配件的泛滥,三件事叠在一起,我不相信这是偶然。它更接近一种默认——不是疏忽,是系统性轻视。
十二年了,那枚摄像头依然在让人不安。
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聊了十二年了。
2013年Google Glass上市,硅谷精英们觉得自己站在未来。但那枚嵌在镜框里的摄像头很快让所有人清醒——你无法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正在录你。「Glasshole」这个词诞生了。2015年消费者版本停售,2023年彻底关门。
十二年后的今天,Rokid全年销量破30万台,Meta Ray-Ban 2025年卖了700万副。品类活了,隐私这堂课好像从来没上过。
三个月前,瑞典媒体曝出Meta把Ray-Ban用户拍摄的视频传到肯尼亚内罗毕,交给外包审核员做AI训练标注。审核员看到了什么?用户上厕所、性行为、裸体、信用卡号码。Meta说会对人脸做自动模糊处理。审核员的原话:「模糊处理经常失效。」
一位审核员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如果他们知道数据收集的范围如此之广,没人敢用这款眼镜。」
Meta的回应熟练得像背过稿子:条款里写了可以人工审核,用户不该拍敏感内容,我们已经在改进。条款写了就等于用户知情了吗?用户知情就等于伦理正当了吗?这套话术的本质,是把隐私责任从平台推给用户——你自己不该拍,怪谁?
从Google Glass到Meta Ray-Ban再到Rokid,十二年跨越,伦理防线像在原地打转。原因很简单:智能眼镜最核心的功能——第一视角拍摄——天然与隐私保护站在对立面。产品经理心里都明白,只是需求文档里通常把它简化为「加个指示灯」的待办。
02
「不被看见的权利」正在瓦解
那枚摄像头的问题,不只是「它在录我」。
更深一层:当拍摄行为从「可见」变成「不可见」,社会既有的隐私防御机制会跟着失效。你在大街上看到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你,至少有反应空间——走开、挡脸、质问。但AI眼镜的镜头藏在镜框之间,与视线同步移动,没有举机动作,没有取景姿势。你无从判断。
Rokid的方案是硬件级指示灯加遮挡检测算法。谷歌下一代眼镜更激进——检测到遮挡就直接禁止拍摄。但这里有个根本性矛盾:安全和便利,在技术层面不存在完美平衡。挡得太死,用户体验遭殃;放得太松,隐私保护形同虚设。
而且指示灯解决的不是「同意」问题,是「知情」问题。 灯亮着,你被拍了,然后呢?能要求停止吗?能要求删除吗?现行法律下,这些权利的行使路径并不清晰。知情权不等于拒绝权,这个道理指示灯不懂。
另一层风险被很多人忽略了:数据去哪了?
实时翻译、物体识别、AI问答,这些功能大多依赖云端大模型。你眼睛看到的东西要先上传服务器,算完再返回来。经过了谁的手?存在哪?保留多久?会不会用来训练模型?Meta肯尼亚丑闻已经给出了最坏答案:你的私密生活画面,可能在地球另一端的外包办公室里,被陌生人逐帧审视。
华为的路线不同——敏感操作默认端侧完成,不上传云端。代价是算力更高、功能受限。端侧还是云端,不只是技术路线的选择题,是企业价值观的测试题。
法律层面,中国有《个保法》《数安法》,2026年4月工信部十部门还发了《人工智能科技伦理审查与服务办法》。但这些规制盯着的是数据在数字空间的流转,对于AI眼镜这种把采集边界延伸到物理空间、涉及「旁观者隐私」的硬件,适用性并不理想。
《民法典》说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制作肖像,但「合理使用」的例外给公共空间留下了很大的解释空间。隐私权更依赖「合理隐私期待」的主观判断——在公共场合,你觉得你有权不被拍吗?法律还没给准话。
技术跑在了社会共识前面,也跑在了法律制度前面。商业快车碾过去的时候,隐私权利的慢行者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03
治这个病,不能只靠一纸声明
Rokid的整改声明滴水不漏。但如果就止于此,下次风暴换个名字还会来。
四个必要的方向——
第一,产品设计底层逻辑要变。 「隐私 by Design」不是PR话术。硬件层面可以探索物理快门、可拆卸摄像头模块——让「不拍摄」成为更简单、更直觉的选择。软件层面,端侧AI能力的投入必须加大。最重要的是社区运营的内容导向,如果「第一视角视频」的流量权重仍然优先于合规性,违规内容只会换种姿势继续生长。
第二,监管需要长出「敏捷治理」的能力。 伦理审查办法盯着算法,但硬件在物理空间的行为也需要红线,不可绕过的声光提示、被拍摄者的法定删除权、对规避配件的禁售。关键是治理节奏要跟得上技术迭代,法律不能总是在风暴之后才到场。
第三,行业自律补位。 信通院、电子标准院牵头,头部企业参与,制定AI眼镜隐私保护的行业标准,做成可评估、可认证、可披露的体系。让「伦理」从营销话术变成市场信誉的一部分。
第四,社会共识重建。 手机摄影这些年我们慢慢养出了一些隐性规矩,不拍人正脸、拍小孩先问家长、健身房和医院里自觉收镜头。AI眼镜需要这套规矩的重新协商:进会议室、进朋友聚会,摄像头该不该默认关闭?公共场合看到戴AI眼镜的人,有没有权利问一句「你在录吗」?
技术越消弭拍摄行为的可见性,我们越需要一套「可见性补偿机制」。靠规范、靠礼仪、靠常识,重建「看」与「被看」之间的信任。
04
最后
祝铭明说过一句话:「人工智能不是算法和代码的堆砌,是人类对好奇心和认知边界的延展。」
说得不错。我补半句,这种延展如果以牺牲他人权益为代价,不叫探索边界,叫擅自越界。
Rokid不会因此倒下。估值破10亿美元,年销量30万台,暴龙联名款5天售罄。资本市场不会因为一条偷拍视频转身离开。但如果管理层只把这次风波当成需要「摆平」的公关危机,而不是一次组织价值观的校准——那下一次找上门来的,可能就不是舆论风暴了。
Google Glass死的时候,业内总结了各种原因——太贵、体验差、功能鸡肋。但真正杀死它的,是那枚摄像头击穿了社会对隐私的集体心理防线。
今天的技术比那时候强大百倍。但如果对隐私的敬畏没有同步增长,十二年前的剧本,随时可以换个主角再演一遍。
科技向善不是slogan。它是在产品决策里选择隐私而非便利,在增长和伦理的冲突中守住底线,在技术能力跑在社会共识前面的时候——选择等一等。
一副眼镜能看到的,不应该比「人」更重要。
特别声明:本文为合作媒体授权DoNews专栏转载,文章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出处所有。文章系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DoNews专栏的立场,转载请联系原作者及原出处获取授权。(有任何疑问都请联系idonews@donew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