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期间,“排队3小时,打卡1分钟”成为社交平台高频调侃。四川阿坝四姑娘山出现海拔5000米左右的“雪山早高峰”,游客登顶等待超1小时;内蒙古乌兰哈达火山景区则因大量身着宇航服游客聚集拍摄,被称作“地球上最多宇航员的地方”。
当前旅行行为呈现明显转向:人们前往城市、山岳或景区,常非为体验本身,而是为完成可传播的“内容生产”。社交平台已成为事实上的“旅行搜索引擎”,年轻人出行前普遍搜索“怎么拍”“在哪拍”“哪个角度最出片”;短视频平台中,“同款机位”“同款路线”“跟着拍”等内容持续扩散。
中央财经大学数字经济融合创新发展中心主任陈端指出,打卡消费已超越传统旅游范畴——传统旅游强调“我去过”,核心是空间位移;而当下打卡消费更趋近于“我如何被看见”,Z世代将“出片率”列为旅游决策关键因素,消费驱动力由功能满足转向审美表达与身份认同。
旅游消费与内容生产深度交织。游客消费对象不再仅是景点,更是可用于社交平台传播的照片、短视频及定位标签,三者共同构成新型“社交货币”。心理学中的“错失恐惧”亦被用于解释该现象:社交媒体放大用户对落伍的焦虑,促使个体持续参与热点,动机常超出体验本身。
陈端表示,短视频平台重构流量分配逻辑,算法依据完播率、互动率等指标优先放大视觉冲击力强、传播效率高的内容,使小众地点可在极短时间内爆火,形成“时空折叠效应”。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王菲指出,传播权力正从中心化广告转向用户生成内容与平台算法协同作用的“平台化传播”,城市空间因而被重新定义为可传播的内容模板。
在此逻辑下,网红打卡地已不仅是物理空间组成部分,更是一种被设计的传播产品。城市旅游宣传频繁复用“烟火气”“文艺感”“复古风”等标签,虽能快速建立心智认知,却压缩城市文化层次、生活肌理与地方经验。“高效传播往往以信息损失为代价”,王菲将此称为“认知压缩机制”。算法偏好进一步加剧同质化,天空之镜、玻璃球、彩色墙面等元素在全国多地被重复复制,形成“算法投喂式消费”。
大理、鼓浪屿、宽窄巷子等地曾因商业化与同质化引发讨论,“我在XX很想你”路牌亦被广泛模仿。部分城市面临“有流量、无留量”困境:网红街区短期聚集大量游客,但停留时间短、消费结构单一,“拍完即走”现象普遍,带动住宿、餐饮、文创等深层消费比例偏低,“流量能否转化为长期城市价值”成为文旅竞争核心问题。
专家强调,打卡地本身并非问题,关键在于城市是否仅有打卡。王菲指出,其优势在于“低成本流量获取”——相比高投入广告投放与形象片制作,用户自发传播更具裂变潜力。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教授魏翔将其喻为“入口经济”:“打卡地像城市布置的客厅,吸引客人进门;但要真正留住人,还需‘家宴’。”所谓“家宴”,指真实生活、文化体验、地方业态与休闲场景。
美国城市学家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指出,城市生命力源于街道日常、人际互动与自然形成的城市肌理。今年“五一”,强调“在地感”的旅行方式升温:上海武康路、愚园路等街区City walk流行,独立书店、社区咖啡馆与小型市集成新热点;杭州桥西历史文化街区、小河公园及菜市场、老街、运河边散步受追捧;北京杨梅竹斜街、广州东山口等地的在地展览与社区漫游路线亦获年轻游客青睐。“不赶景点”“随便走走”“去菜场吃早餐”成为社交平台高频表达。
陈端观察到,年轻消费者正从“为朋友圈表演”转向“为自我治愈消费”。魏翔认为,中国城市文旅下一阶段重点应是从制造打卡点转向发展“休闲经济”:“真正重要的,不是游客来没来,而是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再回来。”法国人类学家马克·奥热提出的“非地方”概念被引申警示:若城市空间仅剩可复制的打卡模板,缺乏情感连接与记忆承载能力,或将滑向功能高效却意义空洞的“非地方”。王菲强调,城市需建立的不是“视觉风格”,而是长期价值认知——“如果一个城市只能被拍照,却不能被理解,那么它获得的不是价值沉淀,而只是一闪而过的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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