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小 刀
编辑 / 阿 笔
运营 / 狮子座
2020年夏天,《乘风破浪的姐姐》横空出世。那一季的节目不算完美,舞台不算华丽,赛制也不够成熟,但却完成了一件此前国产综艺几乎没人做到的事——让30+女性站在舞台中央,被认真注视。
“姐姐”这个词,也不再只是年龄标签,而是形容经历过选择,也承担过代价,还愿意再往前一步的一种身份。彼时,甚至连“浪姐”这个有些贬义的名词都被重新定义了。
然而到了2023年,任洋接手吴梦知成为节目总导演后,围绕“浪姐”的舆论风向出现明显变化。争议变多,剪辑问题频出,赛制反复摇摆,“黑热搜”“剧本感”等质疑逐渐成为常态。也是从那时起,观众中出现一种声音:“既然这是一档以女性为核心的节目,是否应该真正做到全女视角?”
毕竟当表达女性的权力不在女性手里时,偏差迟早会出现。正如六年之后,《乘风2026》上线,首期播放数据依然亮眼,热搜频频出现,但节目的内核却已经变了。
姐姐们仍然站在舞台上,但她们不再是被呈现的主体,而是被使用的热搜素材。而当一档以女性为核心的节目,逐渐变成以女性为消耗品的内容生产线,那么这档节目,到底还在讲谁的故事?

赛制创新,创掉的到底是什么
《乘风2026》的问题,很大程度上是从“赛制创新”这四个字开始。
这一季的核心卖点是全直播、全开麦、无修音,试图把舞台还原成“正在发生”的现场。但实际呈现出来的效果,却更接近一次失控的实验。
初见面直播就是最直观的例子。33位姐姐加上33位嘉宾,被放进一个超长直播里,逐一亮相、寒暄、互动。理论上,这样的设计是为了制造“随机性”和“真实感”,但五个小时的直播里,真正有效的信息寥寥无几。
大量时间被消耗在无意义的等待和重复表达上。镜头调度混乱,人物关系无法建立,观众既记不住人,也无法产生兴趣。弹幕从一开始的期待,很快变成“太慢了”“下一位”。这种情绪转变,不是观众没有耐心,而是节目没有提供足够的内容支撑。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所谓“真实”,其实是一种被包装过的概念。直播并不等于真实,它只是取消了后期修正的空间,把所有风险直接暴露在镜头前。而这些风险,几乎全部由嘉宾承担。
全开麦也是类似逻辑。它被当作“诚意”的证明,但在缺乏舞台调度和音乐设计配合的情况下,变成了一种近乎苛刻的考验。舞台不再是展示能力的空间,而更像一个放大失误的装置。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传播素材。
当“失误”比“完成度”更容易出圈时,节目实际上已经从鼓励表现,转向消费失误。
这种转向带来的连锁反应,很快体现在后期制作上。比如赵子琪和张慧雯的“吵架事件”。一段本来很正常的后台交流,被剪辑成情绪对立的片段,播出后引发大量误解。对于节目来说,这样的剪辑提高了讨论度,但对于姐姐来说,则意味着形象被重塑,且难以澄清。
类似的情况,在近几季中反复出现。剪辑不再服务于叙事,而是服务于制造对立。姐姐的一言一行都被拆解成若干“有效片段”,再按照传播需求重新拼接。更微妙的问题在于,节目组现在还可以用“真实”为这种处理方式背书。因为是直播,因为是全开麦,所以一切争议似乎都可以被归结为“不可控”。
“真实”在这里,变成了一种责任转移机制。当规则变得不确定,参与者就失去了判断依据。她们不知道努力会对应什么结果,也不知道失误会被放大到什么程度。舞台的意义被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不安全感。
而观众其实能够感知到这种变化。节目看起来更“热闹”,但已经不是一个关于成长或突破的综艺了。姐姐们被推到一个更暴露的位置,却没有得到更好的表达空间。她们承担了风险,却没有获得对应的尊重。
所谓“创新”,到底是在为谁创新?

选人逻辑过于露骨
综艺选人本来就是一门平衡艺术。既要考虑舞台能力,也要兼顾人物关系和观众认知。早期《乘风破浪的姐姐》之所以成立,靠的正是这种相对克制的组合方式。宁静、伊能静、万茜、郁可唯、蓝盈莹,她们之间有差异,但没有被预设成“功能位”。观众是在观看过程中逐渐理解她们,而不是在名单公布时就被提示“谁负责话题、谁负责争议”。
而从近几季开始,名单一出来,节目想要什么效果,已经写在脸上。这一季尤为明显。部分嘉宾的出现,本身就带着强烈的“预期用途”。
比如李小冉的一公舞台。《心愿便利贴》这首歌,本身并不复杂,但放在全开麦环境下,对音准和节奏的要求并不低。舞台上出现失误,本该是一个可以被讨论“准备是否充分”的正常事件。但节目呈现的重点,很快从“完成度”转移到“效果”。
跑调、忘词、节奏偏差,这些细节被不断放大,迅速转化为传播素材。短视频平台上流通的,不是完整舞台,而是被切割后的十几秒片段,配上夸张字幕和音效。观众接收到的信息是,这是一场“好笑”的表演。
可这种“好笑”不是自发生成的,而是被引导的结果。从选曲到分组,再到后期传播路径,节目组都在强化“李小冉很好笑”的预设。演员唱甜歌、运动员挑战音准,节目只需要顺势放大这些争议元素,就可以获得稳定的讨论度。一个本该被认真对待的舞台,彻底沦落为观众的乐子。
更值得注意的是评分结果。当这样一场完成度明显存在问题的表演,最终拿到高分甚至领先时,规则的意义开始变得模糊。观众很难理解评价标准究竟是什么,参与者也无法判断努力的方向。这种不确定性,会直接影响节目的公平感。
曾沛慈的情况,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这一点。她在全开麦唱跳中的表现稳定,现场反馈也不差,但票数始终处于不利位置。而节目在播出时,对不同榜单的选择性呈现,更加剧了这种不透明。不同维度的数据被随意取舍,最终只留下对节目有利的部分。
当评价体系变成一个可以被灵活调整的工具时,选人逻辑的重要性就被进一步放大。因为结果,很大程度上已经在“人选”阶段被预设。话题型选手占比上升,稳定输出型选手被压缩。节目明显更倾向于选择那些“自带争议”的人。
有的人被定义为“直率”,于是所有剪辑都围绕冲突展开;有的人被定义为“温和”,于是更多承担情绪调和的角色;还有人被放在“容易出错”的位置,成为某种意义上的“风险点”。长此以往,观众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具体的姐姐,而是一组组固定的标签。
女性综艺的初衷,本应是提供更多样的女性样本,让不同状态被看见。但在这样的选人逻辑下,样本的丰富性反而在下降。只有那些能够迅速被识别、被讨论的姐姐,才有机会被记住、嘲笑、消费。姐姐的形象要么足够强势,要么足够狼狈,要么足够“有梗”,中间地带几乎消失。
略显遗憾,“浪姐”第六年,已经完全偏离了最初的出发点。

最终被消解的,是“姐姐”这两个字
最后聊聊现在的“浪姐”导演——任洋。
他毕业于四川传媒学院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通过校招进入芒果训练营,以艺人导演身份进入湖南卫视核心团队。他早年的履历走的是一条标准的芒果晋升路线,早期参与制作过《快乐女声》《小年夜春晚》等大型活动,算是起点不低的一线练兵场。
2018年,任洋主导的《声入人心》在湖南卫视开播,豆瓣拿下9.1分,成为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张王牌,也是口碑最好的一张。2019年到2022年间,任洋陆续操刀了《声入人心第二季》、《谁是宝藏歌手》和《时光音乐会》系列。客观地说,音综领域的几个成功IP确实为任洋积累了不少行业声誉。
而真正暴露出他创作思路的争议性,正是始于接手“浪姐”这个本属于女性的赛道。2023年,任洋从吴梦知手中接过导筒,执导《乘风2023》。
从那一年起,节目的口碑就和豆瓣分数一起坐了滑梯。有观众在豆瓣长评里写得很直白:“但很可惜姐姐们遇到了任洋,一个完全不尊重姐姐不了解女性的导演团队。”又写道:“节目期间,给姐姐们骚操作不断,光是黑热搜都买了几千条了,以此操出数据,好让你在成团夜给各位领导看。”
这几句话精准概括了任洋式综艺方法论。先把节目做成一个“话题工厂”,再用热搜数据向台领导和赞助商交差。有网友直接点名他的团队“充满傲慢与偏见男本位思想”,“粉丝间骂来骂去都是工具人,给任洋抬业绩的”。
由此再倒推“浪姐”IP的变迁,很多问题也有了解释。
在吴梦知手里,《乘风破浪的姐姐》成立的前提,是把“姐姐”当作一个需要被重新理解的群体。第一季冲出重围,是因为节目没有急着定义每一位姐姐,而是把表演空间留给她们自己。
宁静可以强势,也可以不耐烦;万茜可以冷静,也会在某个瞬间失控;张雨绮的自信里带着一点莽撞,但这种莽撞本身就是她的一部分。这些复杂性都没有被削平,节目组的呈现方式让“姐姐”这个词有了厚度和宽度。
但如今,这种厚度在被一点点削薄。“姐姐”这个词,在这样的综艺叙事里,逐渐变得像一个外壳,可以随时填入不同内容,但唯独不是展现真实的女性力量。
那些真正投入时间、反复排练、试图把舞台做到更好的姐姐,被塑造成“精明”“计较”。她们对分工提出意见,对舞台细节反复打磨,在剪辑里却很容易被节目组妖魔化成控制欲强、不好相处”。
相反,对于一些松弛、随性的姐姐,镜头乐于捕捉她们的无措、崩溃,配合轻巧的音乐和字幕,让这些片段显得好笑、接地气。但被忽略的是,这些姐姐其实同样在努力。所谓“躺平”,也只是节目组的一种剪辑手法。
更重要的是,正因为任洋做节目深谙“如何上热搜”,所以当节目组发现观众更容易对姐姐们之间的争议片段产生反应后,就会进一步强化片段的生产,减少对过程的投入,不再尝试呈现真正的成长。
赵子琪的离开、孙怡的情绪波动、现场对赛制的质疑,这些原本可以展开讨论的节点,都被一带而过,没有为负面舆论后的姐姐们留下足够被观众理解的空间。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老观众会对这一季《乘风2026》产生明显的不适感。《乘风破浪的姐姐》曾经证明过,女性叙事可以在主流综艺中成立,而且可以产生实际影响。但如今,“浪姐”已经很难再产生真正具有持续影响的时刻,参与节目的姐姐没有一个不留下“骂名”。
综艺市场从不缺形式更新,缺的是对内容边界的克制。如果一档节目开始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被需要时,问题就不会停留在评分或口碑上,而会延伸到更根本的层面。
“姐姐”这个词,曾经回答过这个问题。现在,它需要被重新回答了。



